阿吞神庙。
玛特跑进石室的时候,沈清鸢正坐在石桌前,手里握着一卷尚未书写的莎草纸。
“神语者大人!”玛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王宫里传来消息——奈费尔提蒂小姐已经见到陛下了!陛下问她是否愿意并肩,她说愿意!她现在是王后了!”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只是在确认一件最寻常的事。
玛特没有察觉到异样。她还在兴奋地描述着王宫传来的细节——工匠们已经开始赶制冠冕,西侧院落已经收拾好了,全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沈清鸢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玛特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因信仰而明亮的眼睛。玛特是真的为她高兴——为神谕的实现高兴,为阿吞神的旨意得到践行高兴。
但玛特不知道,这个神谕是沈清鸢写的,确实并非阿吞神的意思。玛特更不知道,此刻坐在这里的神语者,心里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
“但是大人,外面的议论也越来越多了。” 玛特忽然低落下来,“市集里有人在说,是您操控神谕,强行替法老定下王后。还有人说,您权力太大,早晚会凌驾在法老之上。”
沈清鸢缓缓睁开眼,眸色平静。
她早料到会有这些流言。
旧势力不会甘心,他们没法直接否定阿吞的神谕,所以必然转而攻击传递神谕的她。
她本就是挡在最前面的靶子。
“随他们说。” 她轻声开口,“只要奈费尔提蒂站稳脚跟,这些闲话掀不起大风浪。”
“可是大人,这些话对您很不利。” 玛特眉头紧锁,“若是传得久了,百姓也会跟着怀疑您。”
“我本就立于阴影之前,供人非议。” 沈清鸢垂眸,看着石面上浅浅的纹路,“不必争辩,争辩只会落人口实。”
玛特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依旧焦急,却不敢再多劝,只守在一旁,随时等候吩咐。
沈清鸢独自沉默下来。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鸢低下头,看着有些皱了的莎草纸。闭上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
流言于她而言,不算最难熬的。
交易的代价不止是身体的衰败。
而是要她一遍一遍,亲眼见证属于他们曾经的诺言,在另一段故事里重演。
——
莲池旁,奈费尔提蒂独自坐着。
她被安置在王宫西侧的一处院落。院落不大,但很精致,墙上绘着莲花和阿吞神的光芒图案。侍女们为她沐浴、更衣、梳理头发。她安静地配合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她在想那个神语者。
那个戴着鹰隼面具的女人,为什么会选中她?神谕里那些精准的描述——深褐色眼眸、鼻梁挺直、颈项修长——像是一双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睛,在遥远的地方注视着她。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
没有雄厚的家族根基,仅仅依靠一道神谕登上后位,贵族们很难真心接纳她。方才几位底比斯贵妇前来问候,话语温和,话里话外却处处试探。
她们旁敲侧击,问她和神语者是否早就相识,问她是不是神语者提前选好、用来掌控法老的棋子。
奈费尔提蒂当时没有慌乱,从容应付过去了,可心里清楚,危机已经在暗处埋下。
“王后陛下。”身后传来脚步声,图吐躬身行礼。
“冠冕已经送到仪式官那里了。”
奈费尔提蒂回过头。
图吐站在门边,低声道:“王让我来告诉您,三日后清晨将会举行册立大王后的仪式。还有若有人为难您,只管据实告知于他。”
奈费尔提蒂回头,轻轻颔首:“劳烦总管回禀陛下,我知晓了。我不会轻易被流言困住。”
图吐打量她一眼,心底暗自赞许。这位新王后年纪尚轻,心性却足够稳。
图吐微微躬身,不再多言,悄然退离。
莲风吹过水面,卷起细碎涟漪。
奈费尔提蒂抬手,轻轻抚过衣料上的日轮纹饰。
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不再属于自己。它属于法老,属于阿吞神,属于这座刚刚诞生的新都,属于一段尚未被书写的历史。
——
入夜,法老的书房烛火迟迟未熄。
阿肯那顿想着图吐复述的各处传来的流言,指尖一下下摩挲着桌面。
所有人都在议论神语者,揣测她的野心,忌惮她的力量。
可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依旧是祭坛上那个素白孤寂的身影,还有那封带着鹰隼印记、教他问出那句问话的密信。
他找不到理由为她辩驳,理智告诉他,一个来历不明、总能左右事态的祭司,本就值得提防。
可心底那股不受控制的悸动与怅然,一次次冒出来,和理智相悖。
阿肯那顿闭上眼,又一次看见碎片一般的幻影。
模糊的光影里,有一个女子的轮廓,只是他抓不住面容,听不清声音。
又是那个梦的残影。
“图吐。” 他开口。
“陛下。”
“继续查神语者的来历,不要惊动神庙,暗中进行。” 阿肯那顿的声音很轻,藏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去惊扰她。”
“是。”
书房重归安静。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孤单而绵长。
阿肯那顿望着窗外神庙的方向,心底盘旋着同一个疑问。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每一次靠近,他的心都会疼?
夜色深沉,流言在王城的街巷间无声流淌。
普塔摩斯布下的罗网,正借着这些闲话,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