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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9章 大典

天还没有亮,阿吞神庙的圣池边已经燃起了灯。

水面黑得像一块尚未被神触碰过的石片,只有灯焰在边缘轻轻摇晃。奈费尔提蒂赤足站在池边,白色的亚麻长裙垂到脚踝,长发被侍女用亚麻布擦干后披在肩上。

担任司礼女祭司的玛特低声提醒她:“您该入水了。”

奈费尔提蒂深吸一口气,走进圣池。

尼罗河水很凉,浸过她的脚踝、膝盖,直到腰际。她按照玛特的指引,将水捧起,洒在肩头、胸口和发间。她即将站在阿吞神的光芒下,成为埃及的王后。

玛特为她涂抹圣油。油膏带着莲花的香气落在她的锁骨、手腕和颈侧。侍女们替她换上新的白色长裙,系紧腰带,将一枚青金石护符系在她的腕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廊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戴着鹰隼面具,长袍垂地,手中没有权杖,也没有祭司的徽记。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圣池的水面。玛特看见她,立刻垂下头,带着侍女们退到远处。

奈费尔提蒂也认出了她。

阿吞神主祭。神语者。

“奈费尔提蒂——美丽者已至。”沈清鸢走到池边,在石阶上坐下,面具朝向水面,“你确实很漂亮。”

“您来得正好。”奈费尔提蒂恭敬竟然还隐隐掺杂了些欣喜,“我有些紧张。”

也许是因为才进入王宫本来就没什么认识的人,又也许是因为上次的交谈让她印象深刻,再许是因为这位神秘的神语者身上的气质太过平和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对沈清鸢有一些莫名的信任。

沈清鸢看了会儿水面,缓缓开口,“典礼上,”她声音很轻,“法老会为你戴上冠冕。你不需要低头,也不需要后退。他抬手时,你站着就好。”

奈费尔提蒂点头。

“游行时,你会和王同乘一辆战车,你要站稳。不要看脚下,看前方。民众的目光会落在你身上,有人敬畏你,有人审视你。你不要躲。”

奈费尔提蒂握紧了裙摆。

“宴会上,或许会有人试探你。底比斯的贵族最擅长用旧礼困住新人,用门第打压‘异教’,他们守的从不是规矩,是旧日权力。你不需要在意她们,也不用活成他们的模样。你只需要记住——”

沈清鸢转过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奈费尔提蒂脸上。

“你是王后。不是因为她们的认可,而是因为阿吞神的神谕。你是法老的王后、是新都城的女主人——你的格局,本就高于他们的眼界。”

奈费尔提蒂怔住,心里有些震撼,又有些暖意淌过。这位神秘的神语者好像也并不是只像她们初见时那样,那样安静的没有一丝烟火气,静的像是她从书里读到的那种神明在人间的躯壳,像是没有呼吸。

“我……”奈费尔提蒂低下头,“我怕我做不好。”

沈清鸢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看着圣池的水面,面具在晨光里泛着冷金色的光。过了很久,她才说:

“没有人天生做得好。但你已经站在这里了。”

奈费尔提蒂抬起头,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您为什么帮我?”

面具下的声音很平静,也依旧还是那个回答,“这是神的旨意。”说着她站起身,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太阳要出来了。”她说,“你该准备好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廊柱之间。奈费尔提蒂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住了。

玛特重新走上前,为她整理腰带。

东方的地平线开始泛白。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金线,像有人用芦苇笔在黑夜边缘轻轻划了一下。随后,那道金线变宽,变亮,直到整个天幕都被染成淡金色。

阿吞神出现了。

神庙前的广场上聚集了比神谕那日更多的人。百姓们跪伏在地,祭司们列队肃立,法老的仪仗从王宫方向缓缓而来。

阿肯那顿走在最前面。他戴着蓝色战盔式王冠,圣蛇在前额盘踞,一身素白长袍,赤足踏在白石铺就的长阶上。他的身形消瘦,但步伐坚定,像一株在烈日下生长的莎草,纤细却不折断。

图吐跟在法老身侧半步之后,手里捧着叠好的亚麻披肩。他的目光原本垂着,直到沈清鸢出现。

他发现法老的脚步极细微地顿了一下。

奈费尔提蒂跟在阿肯那顿身后半步。她戴着蓝金冠冕,穿着白色亚麻长裙,赤足。阳光落在她的冠冕上,金箔反射出耀眼的光。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敬畏的。她挺直脊背,目视前方。

祭坛上,鹰隼面具在晨光中静候。

沈清鸢站在祭坛最高处,素白长袍,面具覆面。她手中握着刻有阿吞神日轮纹样的权杖,看着那对男女一步步走上台阶——法老在前,新王后在后,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重合。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肯那顿和奈费尔提蒂登上祭坛,在祭坛中央并肩站定。他们面向东方,面向初升的太阳,面向阿吞神的光芒。沈清鸢举起阿吞神徽。

“以光之名。”她的声音穿透广场,全场寂静。

她停顿片刻,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落在了阿肯那顿身上。他站在阳光下,戴着王冠,身形消瘦但挺拔。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眼底燃烧着那种她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她移开目光,看向奈费尔提蒂。新王后站在法老身旁,冠冕加顶,神情沉静。她的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沈清鸢,也没有看阿肯那顿。

她在看太阳。

沈清鸢继续宣读:“阿吞神的光辉见证——”

“光自地平线升起,秩序由此更新。今以神意,法老阿肯那顿,与王后奈费尔提蒂,在阿吞神的注视下结为伴侣。她的名字将与法老同列,她的职责将与王权相系。他们的名字将一同被刻在神庙的墙壁上,刻在石碑上,刻在永恒的石头上。从今日起,他们共享王座,共执权柄,共沐阿吞神的光辉,直至永恒。”

她举起神徽,让圆盘的光芒正对太阳。“此乃阿吞神之旨意。”

广场上,人群伏地叩拜。“阿吞神万岁!法老万岁!王后万岁!”

奈费尔提蒂的心跳得很快。她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庄严——仿佛神意并不只是写在莎草纸上的字,而是真的穿过天空,落在了她身上。她成为了王后。

呼声如潮,一波接一波,在神庙的柱廊间回荡。沈清鸢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

成了。

历史的车轮会按照既定的轨道转动。真正的奈费尔提蒂来到了他身边。接下来,这座属于光的都城,即将破土兴盛。

她的手指颤抖着,握紧神徽,强迫自己稳住。

日出仪式结束,神庙大门缓缓打开。阿肯那顿和奈费尔提蒂并肩走下祭坛,他们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拉长,最终消失在柱廊的尽头。

喧闹人潮跟着渐渐散去,祭司们上前收拾各类祭器,来往忙碌,无人留意高台之上剩下的那一个人。

沈清鸢独自立在空荡荡的祭坛。尼罗河的风卷着水汽与莲花清香吹拂过来。她抬手,摘下那副沉重的鹰隼面具。

晨光落在她眉眼,衬出一张近乎透明苍白的脸。她遥遥望向王宫的方向,久久伫立。

片刻之后,她重新把面具戴好,金箔再度隔绝所有神情。她穿过柱廊,走到神殿外的庭院里。

庭院里种着一棵无花果树,是前大祭司亲手栽下的。她走到树下,抬头看着茂密的枝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叶子在她掌心躺了片刻,然后被风吹走,飘向神庙外的天空。沈清鸢看着它远去。远处传来王宫方向的钟声——那是册立王后的庆典钟声,一声接一声,悠扬而绵长,在阿赫塔顿的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