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卷着莲香穿过殿廊,王室晚宴的长厅里,铜灯次第燃起,暖光淌过满桌金器与葡萄美酒。
乐手在廊下拨弄竖琴,笛声软绵,裹着贵族男女的低声谈笑,浮在空气里。
阿肯那顿尚未到场,奈费尔提蒂先被引至女眷席首。
她穿一身象牙白亚麻长裙,裙摆缀着细金纹,是侍女今早新裁的。步子迈得稍急,鞋尖勾住垂落的裙边,她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身侧石柱才站稳。
长厅里静了一瞬。
最先开口的是个穿靛蓝长裙的妇人,颈间叠着三圈彩色石项圈,笑意温婉,话里却裹着软刺。
“王后殿下真是率真。不像我们这些在底比斯宫廷长大的,从小拘着礼数,连走路都要数着步子,反倒失了自然。”
话音刚落,身侧另一位年长夫人慢悠悠接了话,指尖捻着腕上金镯。
“说起来,殿下是从城东来的吧?东边沙漠风沙大,长年累月吹着,想来皮肤要比我们这些尼罗河畔长大的粗糙些。真是难为殿下,刚入王宫就要适应这么多规矩。”
两句落下,周遭女眷纷纷低低附和。
声音压得很轻,却字字往人耳朵里钻。
她们都是底比斯世袭贵族家的女眷,世代依附阿蒙神庙,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位凭空冒出来的新王后。
没有显赫母族,没有旧都根基,仅凭一道神谕就坐上后位,在她们眼里,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有人垂着眸整理裙摆,笑意藏在眼底:“宫廷礼数最讲底蕴,哪是一朝尊贵就能学透的。”
还有人软声接话,意有所指:“尼罗河畔养贵人,风沙野地,哪能养出正统的王室气度。”
女眷席这边暗潮汹涌,男宾席上的拉莫斯也没闲着。
他搁下手中金杯,侧身对邻座几位贵族低语,把 “城东”“风沙”“礼数” 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说罢笑着摇头,一副惋惜模样。
那笑意像阵阴风,吹得女眷席上的窃语又密了几分。
奈费尔提蒂指尖攥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初入宫廷,面对这般明枪暗箭,说不局促是假的。
可下一秒,清晨圣池边沈清鸢的声音忽然撞进脑海 ——
你是王后,不是因为她们的认可,是因为阿吞神的神谕。你的格局,本就高于他们的眼界。
那点慌乱瞬间散了。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满座故作温婉、实则狭隘的贵族妇人,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方才的局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王后的清冷威仪。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满厅私语,字字清晰。
“诸位口中的底比斯旧礼、河畔底蕴,我素来知晓。只是诸位别忘了 —— 如今埃及的王都,早已不是固守旧俗的底比斯。”
满厅私语骤然停住。
所有人都抬眼看向她,没料到这位新王后竟敢当众反驳。
奈费尔提蒂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眸光清亮,映着殿中灯火。
“法老弃千年旧都,建阿赫塔顿为圣城;废腐朽旧制,奉独一阿吞真神。今日之埃及,遵的是阿吞光辉,是新法老的秩序,不是底比斯尘封千年、禁锢人心的老规矩。”
她微微抬颌,语气更沉了几分。
“诸位守着旧日门第、过时礼数,却不知时代早已更迭。风沙淬炼的是筋骨,远胜困在河畔温室、囿于偏见的浅薄精致。”
“我不必迎合底比斯的旧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因为阿赫塔顿建成那日起,新朝的规制、埃及的新风,那才是我与王今后要守的秩序。这是神的旨意 —— 还是说,诸位不愿诚心侍奉阿吞神?”
一句话落地,长厅死寂。
贵族女眷们尽数垂首,面色讪讪,没人敢接话。
开玩笑,新制改革流了多少血,谁也不敢担上“不敬新神” 的罪名。
男宾席上,拉莫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没说话,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 轻得像记了一笔账。
就在这时,长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落在人心尖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清鸢走了进来。
她依旧戴着鹰隼金箔面具,一身素白祭祀长袍,在满厅珠光宝气里格外扎眼。
玛特跟在她身后半步,垂首敛目。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方才还言辞锋利的贵族们,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新制之后,神语者与法老尊荣同等,不需向任何人行礼。
没人敢在这位阿吞神的代言人面前造次。
沈清鸢径直走到主位旁的空席 —— 那是特意留给神庙主祭的位置。
坐下前,她只朝奈费尔提蒂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动作疏离又端庄。
她拿起面前金杯,指尖轻轻晃了晃杯中的葡萄酒,酒液挂在杯壁,映出琥珀色的光。
“说得好。”
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听不出情绪,却像冰水落进滚油,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紧。
她微微偏头,目光朝向男宾席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底比斯的舌头到了新都,也该换个说法了。”
拉莫斯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抬头,没应声,仰头把酒一饮而尽,指节却绷得泛白。
奈费尔提蒂紧绷的肩,悄悄松了下来。
沈清鸢转回头,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隔着烛火,有种无声的支撑力。
“你不必谢我。”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你方才维护的不是我的权威,是法老的法度,和你自己的尊严。记住这种感觉。”
“新都之中,软弱是原罪。”
“而坚定,是你唯一的护身符。”
说罢,她端起酒杯浅抿一口,便不再言语,仿佛周遭所有暗流都与她无关。
长厅里的气氛慢慢松缓下来,贵族们重新端起酒杯交谈,只是声音低了八度,眼神再也不敢随意飘向主位。
殿外长廊上,赫伦希布按剑而立。
他几日前接到密信便赶回新都,临时执掌王宫护卫,今夜亲自值守晚宴。
夜风卷着市井烟火气吹过来,他目光扫过廊下人群,忽然定在一处阴影里。
一个披粗麻斗篷的女人站在柱后,手里攥着一串旧神护身符,正低声对围过来的挑夫、船夫说着什么。
是泰伊。
赫伦希布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可风还是把几个词送了过来——背弃诸神、天罚、太阳会收回它的光。
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激愤,却带着近乎虔诚的笃定。
围着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点头,有人不安地回头望向神庙方向。
“将军?” 身旁卫兵低声唤他,“要不要拿人?”
赫伦希布抬手按住剑柄,指节收紧一寸。
“不急。” 他声音压得很低,“惊走一个泰伊,还会有第二个。抓了她,反倒坐实他们口中的‘迫害旧信徒’。”
“你带两个人,换便装跟上。” 他吩咐道,“记下所有和她接触的人,摸清她的落脚点和联络点。不许靠近,只盯着。”
“是。”
卫兵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赫伦希布站在原地,目光又落回长厅之内。
隔着窗棂,他能看见主位上那个素白的身影。
面具遮脸,脊背挺直,像一道立在光里的影子。
他眉头微蹙 —— 这位神语者,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旁人不知道的。
殿内,奈费尔提蒂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空着的法老座位,阿肯那顿还在处理政务,稍后才会到。
可她心里,已经没有半分慌乱了。
她又看向不远处的沈清鸢。
那人静静坐着,仿佛周遭所有喧嚣都与她无关,孤冷得像远在星河之外。
可奈费尔提蒂知道,方才最关键的时刻,是这个人开口,替她稳住了场面。
从前她只当神语者是遥远的神明化身,高不可攀。
此刻她忽然觉得,在这座满是未知与算计的都城里,她不是孤身一人。
至少这位戴面具的神语者,是站在她这边的。
乐声重新扬起,竖琴的旋律婉转悠扬,盖过了所有暗涌。
奈费尔提蒂挺直脊背,端起酒杯,朝着东方阿吞神升起的方向,遥遥举杯。
夜色渐浓,阿赫塔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尼罗河畔的星子。
而命运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