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立仪式结束不到二十四个时辰。
阿赫塔顿的清晨总是伴随着尼罗河湿润的水汽而来。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落在铺着亚麻布的宽大床榻上时，奈费尔提蒂睁开了眼睛。
没有熟悉的泥土气息，没有战车碾过戈壁的粗粝声响，也没有父亲在庭院里擦拭兵器的金属碰撞声。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淡淡的没药香气，以及门外侍女们刻意压低的、细碎如鼠的脚步声。
她静静地躺了片刻，盯着头顶雕花的雪松木天花板，直到脑海中那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完全回笼——昨日清晨，她站在了阿吞神庙的祭坛前，成为了这片土地的王后。不到一天。
她从床上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底触到的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大理石，而不是她习惯了十几年的泥土地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有穿鞋，没有裹布，就这么裸露着，像一只误入华丽巢穴的雏鸟。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床的另一侧。
那一侧的枕头平整如初，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她想起了昨夜的事。
“我没有向神祈求一位王后。”
“是神语者告诉我，神已经为我选定了你。”
“我这一生都会和阿吞神相伴。神让我站在这里，也让你站在我身边。”
“所以——”他看着她，“我们是同伴。”
奈费尔提蒂那时候愣住了。
“神让我们并肩，那我们就是同伴。”阿肯那顿说，“我需要一个人和我一起完成阿吞神的旨意。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但既然是你，我希望我们能成为真正的同伴。”
奈费尔提蒂看着他。她以为他会说“我爱你”，或者“我会保护你”，或者任何她听过的、关于婚姻的话。但他没有。他告诉她真相——他不是因为她而成为法老，她也不是因为他而成为王后。他们只是神安排在同一条船上的人，需要一起划桨。
她没有感到失落。相反，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这样也好。比起虚无的恩宠，握在手里的权力与前路，才更实在。
“我懂了。”奈费尔提蒂说，声音很坚定，“我会和您并肩。”
阿肯那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几乎看不出来。
“好。”他说。
然后他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廊外的脚步声渐远，殿内只剩烛火轻轻噼啪的声响。奈费尔提蒂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对视时，他眼底日光般的坦荡温度。
——
晨光漫过高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她收回思绪，俯身拾起散落在床边的披巾，刚搭在臂弯，门外便传来侍女极轻的叩门声。
“王后陛下，盥洗的香膏与清水备好了。”
“进来。”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雪花石膏瓶、亚麻长巾与崭新的长裙，动作轻得像一阵风。为首的女官垂着眼，低声禀报道：“陛下吩咐过，您初入宫不必急着理事，今日若觉得累，便在殿中歇息。后宫的账目与杂务，原有管事暂代着。”
奈费尔提蒂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深褐色的眼眸，挺直的鼻梁，颈项修长如莲花茎。还是那张脸，只是眉梢眼角，已经多了几分昨日没有的沉定。
“把后宫的账目、还有新都东区的民居账册，都取来吧，我要看。”她声音平静，“还有，管事的书吏若是在，让他过来回话。”
女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新王后刚入宫第一日就要碰账册，连忙躬身应下。
半个时辰后，卷帙整齐的账册摆在了奈费尔提蒂面前的矮几上。一同进来的，还有个穿着素色亚麻长袍的年轻男子，身形清瘦，眉眼周正，手里捧着一卷捆好的莎草纸，进来后便垂首立在阶下，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王后陛下，这是内廷账房新任命的书吏梅里尔，分管后宫地产与支用账目。”女官低声介绍。
奈费尔提蒂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卷账册，指尖扫过上面工整的象形文字。前几页日常支用记录得条理分明，一笔笔对应清楚，可翻到后宫封地的田产收成那一页，数字却明显含糊了许多，只写了上缴总数，没有佃户名册、地块等级与缴粮明细。
“城东的三十阿亩王室封地，今年的收成只写了总数，明细呢？”她抬眼看向梅里尔。
殿内静了一瞬。
梅里尔的目光动了动，似乎没想到新王后一眼就盯住了最含糊的地方。他沉吟片刻，躬身道：“回殿下，臣方才上任，此处的明细册还在总管事手中，臣曾多次索要，都被告知暂未整理完毕。又碍于臣职阶低微，无权强取，故此处略有模糊。”
一句话说得分寸刚好——既说了实情，也没直接顶撞上峰，更把问题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
奈费尔提蒂看着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账册的边缘。她自小听父亲讲军中与族里的旧事，最清楚底比斯来的旧贵族最擅长在账目上做手脚，田产、粮草、库银层层盘剥，到王室手里能剩一半就算不错。她刚入宫根基未稳，贸然动老管事只会打草惊蛇。
“你先回去。”奈费尔提蒂合上账册，语气平淡，“明日此时，把你手里所有的账册都带过来，一笔一笔，讲给我听。”
“臣遵旨。”梅里尔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背影挺直，没有半分拖沓。
奈费尔提蒂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在这满是旧人、处处暗流的内廷里，一个敢说实话、账目清楚的底层书吏，比十个油滑的老管事有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