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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2章 风雨

晨光铺遍阿赫塔顿整座王城,本该是平静和煦的一日,市井之间的风,却早已悄悄变凉。

自昨夜王室晚宴落幕,底比斯旧贵族暗中授意的流言,如同尼罗河滋生的水草,无声无息铺满大街小巷。

不再是隐晦揣测神谕真伪,这一次,矛头直指新政与天时。

市集人多嘈杂,卖粮的摊贩压低声音,和身旁路人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旧神被弃,诸神震怒了。”

“往年这个时节,尼罗河水早就该涨起来了,今年水位迟迟不动,不是天罚是什么?”

路人满脸不安,连忙追问:“当真?那这灾祸,是因何而起?”

“还能因何而起。”一旁织麻布的妇人接口,语气笃定,“法老废旧神、信新神,神语者一手操控神谕、干预后位,逆天改序,上天自然要降罪埃及。”

细碎的议论四散传开,焦虑像尘埃,落在每一个平民心头。

不少人都把迟迟未至的河水、略显干旱的气候,尽数归罪于新法、归罪于神庙、归罪于那个从不露真容的神语者。

而这一切暗流,也尽数被宫中眼线报入了王宫书房。

图吐垂立在案前,一字一句,如实禀报。

“陛下,市井流言彻底传开了。泰伊游走民间各处,日夜煽动百姓,将尼罗河水势平缓、局部农田偏旱,全部归咎于神语者推行新神、断绝旧神祭祀。”

阿肯那顿指尖抚过泛黄的莎草纸卷,眸色沉沉,面色微凉。

“她倒是会借天时作乱。”

图吐轻声道:“底层百姓不懂朝堂权术、不懂信仰更迭,只认天灾预兆。泰伊深耕底比斯旧信数十年,最懂如何蛊惑民心。长此以往,民怨积累,对神庙、对新法,都极为不利。”

阿肯那顿抬眼,目光望向窗外明朗天光。

“水势本是年岁常态,每年皆有缓急起伏。与神谕无关,与人更无关。”

他语气沉静,已然看透对方的算计。

“他们不敢正面抗衡王权新法,便借天时造祸端,借万民之口杀人。”

图吐颔首:“正是旧势力一贯的阴毒手段。拉莫斯一众贵族闭门不出,看似安分,实则默许流言蔓延,坐等民怨沸腾,逼陛下妥协。”

阿肯那顿沉思片刻,迅速定策。

“传令下去。”

“即刻调拨国库粮草,赈济城郊缺水农田的农户。”

“命工部加速疏通支流水渠,引水润田,安抚民心。”

“再以王室名义昭告全城,年岁水势起落为天地常态,与信仰无关,禁止妄传天罚谣言、蛊惑人心。”

图吐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臣即刻传令各部落实。”

君王政令利落、落地迅速,不留给流言继续发酵的空隙。

可阿肯那顿心底,依旧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闷。

不止是朝堂暗流、民间流言。

是近来愈发频繁的怪梦。

无数次深夜入眠,光影破碎、雾气朦胧,梦里总有一道模糊的女子背影。

她站在尼罗河畔,站在落日余晖里,安静伫立,似在等候,又似在告别。

每一次梦醒,他心口都是密密麻麻的空落与钝痛。

脑海中甚至会无意识浮起那个从未听过的名字,细碎、轻柔,转瞬即逝,抓不住分毫。

他低声自语,眉眼凝着困惑:

“到底是谁……”

无人应答。

偌大书房,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

与此同时,阿吞神庙石室。

连日损耗心神让沈清鸢的身体愈发虚弱。此刻她静坐石榻,指尖泛着常年不散的薄凉,骨缝里的隐痛一阵一阵缓慢蔓延。

玛特端着温热的蜜粥快步进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满心焦灼,却依旧看不懂她深埋眼底的沉郁与苦楚,只当她是连日操劳祭祀、耗费心神所致。

“大人,您今日晨起脸色更白了。”

玛特把陶碗轻轻放在石桌上,语气满是担忧,“大典刚过,流言四起,您日日思虑筹谋,连片刻歇息都不肯给自己留,身子怎么扛得住?”

沈清鸢微微睁眼,目光清淡无波。“无碍。”

“怎么会无碍!”玛特忍不住出声,“外面全是诋毁您的流言!百姓被泰伊蛊惑,全都觉得干旱是您招致的天罚,贵族们更是暗中推波助澜,处处等着抓您的错处!”

她实在不解。

自家大人殚精竭虑护住新法、护住新都、护住王室安稳,从未过半分私心,为何到头来,所有罪责、所有污名,都要由她一人背负?

沈清鸢垂眸,看着碗中温热的粥水,轻声开口,语气淡得像风。“我是他们唯一能攻击的缺口。”

玛特皱眉:“可是这对您根本就不公平!”

“权谋棋局,从无公道可言。”

沈清鸢缓缓抬眸,望向石室通气孔外的天光,声音轻却通透。“他们动不了阿肯那顿的王权,动不了已成定局的立后大典,动不了根深蒂固的新法秩序。”

“唯一无根无凭、无亲无党、可攻可毁的,只有我。”

玛特似懂非懂,依旧满心不平:“那我们就任由他们污蔑?任由他们栽赃?”

“不必辩驳,不必澄清。”沈清鸢淡淡摇头。

“口舌辩驳,最是无力。我越是出面自证,他们越会咬定我是心虚掩饰、借神权堵万民之口。”

“那我们该如何做?”玛特急切追问。

沈清鸢眼底掠过一丝笃定。“法老已下令赈济农田、疏通水渠、安抚民心。”

“当真利民的举措落地,百姓得实惠、农田得安稳,所谓天罚之说,自然也就会不攻自破。”

流言借天时而起,便以人事破之。

这是最笨,也是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玛特听完,稍稍安心,却依旧叮嘱:“那大人您务必好好歇息,别再损耗身子了。外头风雨再大,不也还有陛下与王后顶着,您何必事事独扛啊。”

沈清鸢闻言,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

顶着?

世人皆可退、可躲、可借力依存。唯独她不能。

她是跨越时空而来的执棋人,是逆天改命的代价承担者。一旦棋局崩塌,她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隐忍、所有日复一日的反噬苦痛,就会尽数作废。

这些,她当然无从言说,也无人能懂。她只轻轻颔首,敷衍安抚了忠心的侍女。“我知晓了。”

玛特见她应声,稍稍放心,收拾好器物,轻步退离石室,不敢再打扰她静养。

石门闭合,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

石室死寂微凉,只剩一盏孤灯摇曳光影。

沈清鸢缓缓抬手,覆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她太清楚。

眼下的流言、民怨、贵族试探,仅仅只是开端。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莎草纸轻轻翻动。沈清鸢伸出手按住纸页,指节泛白。纸上是她昨夜写的,只有一行字——平安顺遂。

字迹很稳,可纸的边角有深深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