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赈济政令下达三日,阿赫塔顿城郊农田水渠尽数疏通,粮车日日穿行街巷。
实打实的粮食、看得见的流水,稳稳压住了大半民间躁动。
泰伊在市井散布的“天罚流言”,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可谁都清楚——民怨易压,朝怨难平。
王宫偏殿小议事厅,今日气氛格外肃静。
没有喧闹贵族,没有百官列席,只有四位手握实权的核心之人:阿肯那顿、赫伦希布、图吐、新晋入宫理事的奈费尔提蒂。
奈费尔提蒂一身王后朝服,静静立在侧位,已不再是初入宫的青涩模样。
她手中握着一卷整理完毕的后宫田产账册,眉眼沉静。
图吐率先出声禀报:“陛下,三日探查,真相已然明晰。市井流言源头,全数追溯到底比斯旧祭司派系。泰伊只是台前游走之人,背后真正调度、出钱、联系人的,另有其人。”
赫伦希布沉声道:
“底比斯。”
短短两个字,落得极重。
阿肯那顿抬眸:“普塔摩斯?”
“是。”赫伦希布颔首,眼神冷硬,“臣截获底比斯密信,陶土封泥印记虽被刻意磨去,但信使行踪、传递路线,皆是旧祭司一脉专属暗道。”
奈费尔提蒂闻言微微蹙眉,轻声开口:
“他身在底比斯,却能隔空操控新都民心、搅动王城风声,此人势力,远比表面看上去根深蒂固。”
她入宫时日尚短,却已经看懂最残酷的一点——
底比斯看似旧都衰败,实则依旧牢牢攥着大半旧朝人脉、旧信仰根基。
赫伦希布看向奈费尔提蒂,坦诚作答:
“王后所言极是。普塔摩斯蛰伏多年,从不亲自露面造势,永远躲在幕后,借他人之手杀人、乱局、挑矛盾。”
图吐适时补了一句关键信息:
“陛下,还有一事。今日晨间,底比斯传报——普塔摩斯请求朝拜。”
这话一出,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阿肯那顿眼底微光骤沉。
“朝拜?”
他低声重复二字,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
“流言刚压下去,民心刚稳,他便主动入京。哪是朝拜,是亲自入局。”
赫伦希布立刻上前:
“陛下!此人狼子野心,绝不可让他入阿赫塔顿!他一旦入京,旧贵族彻底抱团、旧信仰余孽尽数呼应,朝堂必乱!”
图吐也躬身劝谏:
“臣附议。普塔摩斯常年盘踞底比斯,是旧神派系的根。根一旦扎入新都,后患无穷。”
所有人都在阻、都在防。
唯独奈费尔提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出惊人:
“陛下,不如——准他入京。”
三人同时看向她。
赫伦希布眉头紧锁:“王后?”
奈费尔提蒂抬眼,目光清亮笃定,条理分明:
“将军只看到他入京之危,却未看到他不入京之困。”
“他留在底比斯,永远是暗处棋、后手棋、无根之患。我们抓不到他把柄、摸不到他部署、断不了他根系。”
“可他一旦踏入阿赫塔顿——”
她语气一凛,字字清晰:
“他就是明棋。身在我们的地界、我们的王城、我们的眼底。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可掌控、皆可取证、皆可制衡。”
阿肯那顿静静看着她,眸色渐亮。
短短数日,这位新王后,竟然跟上了朝堂的节奏。
他沉吟片刻,果断拍板:
“准奏。”
“传旨底比斯,允普塔摩斯携随从入京朝拜,赐王城暂住宅邸。”
赫伦希布仍有顾虑:“陛下,此人狡诈阴毒,近身必险。”
“险便险些。”阿肯那顿淡淡开口,语气沉稳,“棋局闷着,永远破不了局。他想亲自来对弈,朕,便陪他下这一盘。”
图吐躬身:“臣即刻安排人手,全程监视其入京动向、宅邸往来、会客名单。”
“嗯。”阿肯那顿看向赫伦希布,“城防加倍,暗卫密布。”
“臣遵旨。”
——
消息传到神庙时,沈清鸢正核对秋日祭祀的供单。玛特捧着传讯泥板站在阶下,声音里压着几分紧张:“大人,宫里刚刚传来风声,底比斯的普塔摩斯,要入京了!全城侍卫都在加紧布防。”
她不懂权谋,只单纯觉得心慌。
“那人是旧神大祭司,一直和新法、和神庙对着干,他来新都,肯定没好事!”
沈清鸢握着芦苇笔的手微顿,朱砂在莎草纸上落下一点沉红。
该来的总会来。立后一事打破了旧势力的平衡,普塔摩斯蛰伏数月,终于按捺不住要亲自来探她的底。
沈清鸢抬眸,透过通气孔望向王宫方向,语气极轻。
“他必须来。”
“啊?”玛特完全听不懂,“为什么呀?”
“因为棋局要收网了。”
沈清鸢声音清淡,却藏着洞悉全局的冷彻。
“他在底比斯,旧势力永远有退路、有根基、有巢穴。”
“唯有让他踏入这座光之城,他所有藏在阴影里的暗棋、后手、人脉、算计,才能尽数暴露阳光之下。”
玛特似懂非懂,只觉得大人说的话总是很深,自己听不透彻。
“可他来了,第一个针对的肯定是您啊!”
“本就是冲我来的。”
沈清鸢淡淡一语,坦然得让人心惊。
从她以神语者身份站稳新都、断旧神后路、扶新后上位那一刻起,她和普塔摩斯的死局,就已经注定了。
玛特急了:“那我们要不要提前禀告陛下?要不要提前设防?要不要……”
“不必。”沈清鸢轻轻打断她,“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