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尼罗河水面,温柔笼住整座阿赫塔顿王城。
王宫觐见厅早已清扫完毕,金砖石地一尘不染,殿柱间悬挂的亚麻幡布随风轻晃,日光透过高大窗棂,碎成满地错落的光斑。
阿肯那顿端坐于王座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间的衣料纹路。
昨夜那封印着鹰隼记号的密信,他反复看了许久,直至烛火燃尽。
他至今仍觉得荒谬。
一封再普通不过的神庙私函,竟能让他记挂一整夜。
阿肯那顿想,明明只是陌生字迹,明明只是一句问话,心底那股执拗的冲动,却挥之不去。
他本可以依王室惯例,问询对方是否愿意接受后位、忠于王权。
可密信上的字迹,执拗又坚定,只教他问一句——你愿意与我并肩吗。
这四个字太过私人,太过亲昵,根本不该是君王对初次相见的准王后所言。
可他鬼使神差地,不愿违背。
甚至隐隐笃定,这句话,本就该由他亲口问出。
不多时,内侍轻步入厅,躬身回禀:“陛下,神谕所选女子,奈费尔提蒂,已在厅外候旨。”
“宣。”
清浅脚步声由远及近。
奈费尔提蒂一身素雅月白亚麻长裙,发间无华饰,只简单束起,身姿挺拔温婉。她垂着眸,步履端庄,不见半分局促怯懦,一步步走入觐见厅,稳稳屈膝行礼。
“民女奈费尔提蒂,参见法老。”
她声音清亮柔和,不卑不亢。
阿肯那顿垂眸看向阶下的少女。
深褐眼眸,挺直鼻梁,修长颈项,确实与神谕描述分毫不差。
是神明亲自选定,与他共治天下的同行者。
厅内安静,受邀前来的几位核心贵族、王室近臣、神庙代表分立两侧,静静观望。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制式化的问询。
唯有阿肯那顿,微微前倾身形,打破了所有既定的惯例。
他避开所有王室客套,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落满整座觐见厅。
“奈费尔提蒂。”
“你愿意与我并肩吗?”
话音落下,旁观的近臣与贵族们皆是一怔,眼底诧异。
不是刻板的接纳仪式问询,也没有繁复的誓约铺垫,只是一句极其郑重的并肩之约。
全然不像君王册封,反倒像相知之人的许诺。
奈费尔提蒂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底。
她愣了片刻,心头翻涌着难言的情绪。
她出身普通,从未妄想登临后位,更从未想过,一国法老会以这样平等的姿态,问她是否愿意并肩同行。
那像是一种势均力敌的邀约。
短暂的怔忡后,她缓缓直起身,脊背挺直,目光坚定。
“民女愿意。”
“愿与陛下并肩,共守阿吞荣光。”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厅内沉寂一瞬,旁观的近臣陆续躬身,向法老与未来的王后致以祝福。
恭贺之声不大,却庄重,在石厅里缓缓漾开。
阿肯那顿望着眼前从容笃定的少女,心底微微松动。
或许,这真的是神明最好的安排。
可刚这么想完,下一瞬,心口那道熟悉的空落钝痛,再次席卷而来。
明明是顺应神谕的选择,也是一个圆满的结果,他不该心安吗?但为什么他心里空荡荡的……
阿肯那顿蹙眉,暗自困惑。
总觉得……本该不是这样的。
总觉得,能站在这里与他并肩的人,不该是眼前人。
这种念头毫无缘由,荒谬至极,却根深蒂固,挥之不去。
——
同一时刻,阿吞神庙。
沈清鸢立在最高的祭坛边缘,隔着遥遥街巷,静静望着王宫的方向。
风声掠过素白衣袍,吹得她衣摆猎猎轻扬。
王宫那边传来的祝福声响,顺着风,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成了。
沈清鸢轻轻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的空寂。
他问了。
她也答了。
值得的。
沈清鸢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千万次反噬,千万个难眠长夜,千万次忍痛布局,全部都值得。
可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冷风穿梭其间,疼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亲手写的问句。
亲手铺的前路。
亲手将最温柔的并肩许诺,送给了别人。
那是曾经属于她的诺言。
是三千年之前,他亲口对她许下的余生。
如今,物是人非,诺言依旧,只是并肩之人,再也不是她。
面具之下,她眼底酸涩翻涌,却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玛特立在她身后半步,看见她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晃,满心都是担忧。
大人近日总是被病痛纠缠,又耗费心神降下神谕。
“大人……”玛特声音轻轻的,带着忧虑,“神谕已经应验,事情办妥了,您要不要回去歇息?您身子本就不好,不宜久立在风口。”
“嗯。”
沈清鸢应声,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悲喜。
“办妥了就好。”
只要他顺遂,万般苦楚,都由她独扛。
——
王宫偏厅,观礼的宾客陆续告辞离开。
奈费尔提蒂立于廊下,望着远处盛放的莲池,心绪微澜。
今日厅内一句并肩,应该也是她此生最大的机缘。
她心知自己出身微薄,骤然登临高位,必然惹人非议。底比斯旧贵族根深蒂固,朝堂暗流汹涌,民间流言四起。往后的路,步步荆棘,步步惊心。
但她不怯。
既然应下了并肩之约,她便会扛起这份责任,不负法老信任,不负神谕所托。
而此刻的法老书房之内,气氛沉凝肃穆。
图吐躬身立在案前,低声回禀近日探查的动静。
“陛下,今日之事传开之后,底比斯旧部皆有异动。拉莫斯、帕塔霍特普一众贵族私下相聚,言语间质疑神谕真伪,认为神语者越权,借神谕干预王后的人选。”
阿肯那顿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沉。
果然。他早料到,这桩太过顺遂的神谕选后,必然会引来旧势力的猜忌与发难。
“赫伦希布那边呢?”他沉声问。
“将军已经派人盯紧贵族动向与边境。”图吐垂首,“将军认为,神语者来历不明,屡次借神谕影响法老决断,此事太过蹊跷,需要长久戒备。”
质疑、猜忌、戒备。
四面八方的风声,全部涌向了那个戴面具的女人。
阿肯那顿沉默良久,心口的钝痛愈发清晰。
所有人都在怀疑她、忌惮她、揣测她的目的。
可他隐隐觉得,那个孤立祭坛、满身清冷的神语者,绝不会害他半分。
甚至曾一次次,提前为他拨开阴霾,扫清危机。
他抬眼望向神庙的方向,金顶在日光下耀眼夺目,孤寂又清冷。
阿肯那顿心道。
她到底是谁?
——
夜色渐沉,暮色笼罩新都。
底比斯送来的暗信辗转送到泰伊手中。
泰伊捏着莎草纸卷,看完上面的消息,浑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神谕定后位、法老亲口问出并肩之语、新后就此站稳。
沈清鸢这一步棋,直接断了旧贵族借联姻复辟的所有后路,彻底堵死了阿蒙旧神重回王权中心的机会。
“好一个神语者。”
泰伊低声冷笑,语气阴寒刺骨。
“既如此,那就别怪我们无情。”
她提笔,连夜书写密信,送往底比斯普塔摩斯那里。
字里行间,尽是围剿与杀机。
夜幕沉沉,暗流汹涌。
针对沈清鸢的第二张大网,借着暮色,彻底铺开。
她成全了所有人的圆满。
却成了旧势力眼中,必除的眼中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