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里,阿肯那顿收到那道神谕时,正在用早膳。
侍从躬身把莎草纸呈上来,他擦了擦手,展开。
上面的字迹清瘦端正,一笔一画都像刻在石头上。
“阿吞神谕:神将为法老指定同行者,与光并肩,共守王座。”
短短一句话。
阿肯那顿握着莎草纸的指节微微收紧。
同行者。
王后。
他抬眼看向侍从,语气听不出喜怒:“神语者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侍从躬身,“只说法老自会明白。”
侍从退出去后,阿肯那顿独自坐在长桌旁,很久没有动。
御厨端上来的无花果还新鲜着,蜜饯的甜香漫在空气里,他却一口也吃不下。
神要给他选王后。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神语者来传这个话?
阿肯那顿想,那个戴着鹰隼面具的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心口又开始隐隐发闷。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落。
像有什么东西本该在那里,却被人悄悄拿走了。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心蹙起。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了。尤其是想到神庙里那个戴面具的身影时。
——
神庙石室里,沈清鸢正对着一盏油灯。
夜已经深了。
石室四壁都是冰冷的石头,没有窗,只有头顶一个极小的通气孔,漏进一丝月色。
她坐在石桌前,手里握着笔,指节却在微微发颤。
反噬。
每一次动用神谕干涉历史,身体都会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玛特端着热汤进来时,正看见她晃了一下。
“大人!”
沈清鸢扶住石桌,才稳住身形。
“没事。”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把汤放下吧。”
玛特把陶碗放在桌上,眼圈发红:“大人,您又……”
“不妨事。”沈清鸢打断她,拿起笔,“你出去吧,我要写东西。”
“可是您的手在抖……”
“出去。”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玛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石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石室里只剩油灯的噼啪声。
沈清鸢垂眸,看着面前的莎草纸。
她要写的,是给阿肯那顿的密信。
笔尖落在纸上,墨汁在莎草纸上洇开一点深色。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的。
“明日她入宫,你不要按王公礼数问她愿不愿意。”
“你只问她一句——”
“你愿意与我并肩吗?”
写到这里,她的笔顿了一下。
墨汁这次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一滴没有落下的泪。
并肩。
这两个字,是她和他从前最常说的。
在尼罗河的晚风里,在神庙的月光下,他曾握着她的手,说清鸢,往后我们并肩。
现在,她要把这句话,亲手送到另一个女人耳边。
她把信折好,用细亚麻绳细细捆扎,在绳结处封上一团揉软的陶土封泥,指尖在封泥上按出一枚极小的鹰隼印记。
这是只有她和阿肯那顿才懂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她撑着石桌站起身,走到石榻边坐下。
身体的颤抖还没停,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是尼罗河的黄昏。晚风卷着河水的湿气,吹得芦苇沙沙作响。他坐在她身边,发间沾着细碎的金箔,眼底是落日的光。
“清鸢。”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水,“等新都建成,我就在河边建一座最漂亮的宫殿。我们一起看日出,一起看尼罗河涨水。”
她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莲香的味道,笑着说:“好啊。”
画面忽然碎了。
变成漫天金光。
阿吞神的声音从天际传来,没有温度。
“你确定吗?代价是他会忘记你,彻底忘记。”
“我确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
再睁眼时,石室里还是那盏油灯。
沈清鸢抬手,摸到脸颊一片冰凉。
哭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在神庙里,在所有人面前,她是神语者,是阿吞神留在人间的喉舌,不能哭,不能失态,不能露出半分脆弱。只有在这样无人的深夜,在梦里,她才能允许自己流一滴泪。
她坐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脸。
指尖触到袖口的亚麻布,粗糙得像这三千年的时光。
天亮之后,信就会送到他手里。
他会照着她写的话,去问另一个女人。
而她,会继续站在面具后面,看着他们并肩。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底比斯。
普塔摩斯收到眼线送来的消息时,正在残破的神像前祷告。
“大人。”影子里的人躬身,“新都传来消息,神语者当众降了神谕,要替法老选王后。人选已经定了,是战车指挥官阿依的女儿。”
普塔摩斯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动作倒快。”
他站起身,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们还没动手,她倒先把王后的位子占了。”
“那现在……”
“盯着她。”普塔摩斯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她选的是谁,她见了什么人,我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以为借着神谕就能把一切都攥在手里?”
“我倒要看看,当全城都知道她在借神谕操控王权时,阿吞神还护不护着她。”
夜风吹过破窗,烛火晃了晃。
第一张网,已经悄悄收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