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最盛时，法老的仪仗抵达了阿吞神庙。
图吐跟在仪仗末尾半步处，怀里捧着香匣与供单，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满地鎏金的光。他自小陪在阿肯那顿身边，深知这位君主厌弃繁冗排场，今日的仪仗已是最简规制，却仍一路数得仔细——侍从几何、护卫几人、殿门到祭坛共几步、哪根石柱后站着谁。
他惯会看，惯会记，也惯会缄口不言。
石阶尽头的神殿大门缓缓敞开，阿肯那顿迈步走了进去。
没有沉重王冠，没有繁复纹饰，一身素净亚麻长袍，发间只束一条蓝色发带。炽烈日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柔和金边，衬得眼底山河澄澈，身形清瘦却挺拔。
和沈清鸢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立在祭坛最高处，鹰隼面具覆面，周身是神语者该有的肃穆与疏离。隔着金箔眼缝，她遥遥望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心跳在胸腔里沉了又沉，指尖却将神徽攥得更紧。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
她像一尊真正立在神坛上的石像，沉默，庄严，不可接近。
阿肯那顿的目光扫过祭坛时，忽然停住了。
殿内静得只剩香火轻燃的细碎声响。阶下祭司伏地屏息，图吐垂着眼帘，却将这一瞬的停顿看得清清楚楚——法老进殿时望了祭坛三次，屈膝行礼前，脚步顿了半分。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件事。
宫廷里的东西，落了纸便是祸端。他只把它藏在心底，像把一片极薄的金箔收进暗格，等日后需要印证时，再取出来对照。
这位神语者的传闻，他听过。
前大祭司从沙漠边缘带回的神秘女子，凭神谕坐上主祭之位，长年面具覆面，无人见过真容。没有姓名，没有来历，像凭空出现在阿赫塔顿的一道影子。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站在了法老抬眼便能望见的地方。
图吐没作声，只将怀里的香匣抱得更紧了些。
祭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祷词绵长，香烟袅袅，阿肯那顿立在祭台正中，目光在沈清鸢身上短暂停留，带着礼节性的敬意，随即移开。他屈膝跪于祭坛前，俯首向阿吞神祈祷，深色的发间落了细碎的光。
沈清鸢站在高处，垂眸便能看见他低垂的后颈。
阳光从神殿穹顶的开口倾泻而下，在他发梢跳荡。她握着神徽的指节越收越紧，喉间那股熟悉的腥甜又隐隐翻涌上来，也又一次被她用力压了下去。
她早知道会是这样。
他认不出她。
交易落定的那一刻，她就该清楚，所有晨昏相伴、私语缱绻，从此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回忆。
祈祷结束，阿肯那顿起身，整了整衣袍便准备离去。一行人走到殿门口时，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
目光穿过空旷的神殿，穿过层层柱廊与缭绕的香火，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祭坛之上，落在了那个戴鹰隼面具的身影上。
沈清鸢没有动。
她知道他会回头。
隔着冰冷的金箔面具，两人的视线遥遥相撞。阿肯那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像在努力回想什么，又像被某种莫名的情绪拽住了脚步。
他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觉得心口泛起一阵陌生的钝痛，像丢了很久的东西，忽然瞥见了一点模糊的影子。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神殿。
仪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外的人声也随之消散。
沈清鸢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柱廊尽头，直到连衣袍扫过石阶的细碎声响都听不见了，她紧绷的肩背才微微松了一丝。
“神语者大人？”
玛特小心翼翼地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甫一触碰，女祭司便愣了一下——她的手臂凉得像浸过尼罗河水，指尖更是冰得刺骨。
“您还好吗？”玛特的声音压得很低，“您的手很凉。这一季您瘦了许多，昨夜我还听见您在廊下咳嗽……”
“玛特。”沈清鸢轻轻唤了一声。
年轻的女祭司立刻噤了声，却没松手，只把声音放得更软：“至少让我去取一件披巾来。”
“不必了。”沈清鸢顿了顿，语气缓了些许，“光在这里，我不冷。”
玛特最终还是松了手，退开半步，眼睛却仍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崇拜，也有掩不住的担忧——仿佛她侍奉的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语者，而是一盏正在慢慢燃尽的灯。
沈清鸢转过身，缓步走向祭坛后方。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素白的长袍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石地上，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殿外的风卷着尼罗河的水汽吹进来，拂动柱廊间的纱幔。
她知道，今日这一眼，不过是个开始。
往后还有漫长的岁月，她要看着他迎娶王后，并肩王座，名刻千古，走完史书里那一段本该黯淡收场、却被她硬生生扭转的人生。
而她，永远只能站在面具之后。
做一个他永远不会记得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2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