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散后的柱廊,还飘着未散尽的莲香。
几个外邦商贾靠在石柱阴影里窃窃私语,话里全是对神谕的称颂,对新都盛景的奉承。廊柱最西端的背光处,站着个穿旧式亚麻裙的老妇人。
她既不上前跪拜,也不随人流离去,只抬着头,直直望向祭坛的方向。皱纹爬满脸颊,眼神沉得像浸过苦水的石头,裹着化不开的执拗与冷意。
沈清鸢站在祭坛的阴影里,遥遥对上那道目光。
是泰伊。旧阿蒙神庙的女先知,底比斯旧神信仰最死硬的守护者。
她想着。
史料里写过她,一辈子守着阿蒙神,改革毁了她的信仰,也毁了她的荣光。
这样的人,会像淬了毒的蛇,死死盯着每一个站在新神阵营里的人。
尤其是自己这种,凭空冒出来、来路不明的神语者。
几乎是同时,老妇人的目光也精准地钉了过来。
两道目光在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相撞。泰伊缓缓抬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古老的阿蒙神符。
不是挑衅。
是哀悼。
哀悼她眼中异端的末路,也哀悼她守了一辈子的旧神荣光。
沈清鸢垂了垂眼,没作任何回应,转身走进内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所有探究与恶意都隔在了外面。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轻轻吐了口气。
早该料到的。从借神谕插手命运的那天起,这些敌意就迟早会找上门。
沈清鸢指尖抵着石壁,凉意顺着肌肤漫上来。
退无可退,也不能退。
身后是他的改革,是新都的根基,哪怕站成一道影子,也不能倒。
夜色漫过王宫的白石墙时,阿肯那顿还没有睡。
他躺在铺着亚麻软垫的榻上,睁着眼望向穹顶的星图浮雕。白日里神殿里那道身影,总在眼前晃来晃去。
金箔鹰隼面具,素白长袍,立在高高的祭坛上,像一捧落在神坛上的雪。
安静,疏离,连风拂过衣摆的弧度,都像隔着一层雾。
阿肯那顿眉心微蹙。
见过的祭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恭谨的、畏惧的、谄媚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只凭一个背影,就钉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说不清这份在意从何而来。
明明连脸都没见过,明明只隔着人群遥遥望了几眼。
可每次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口就会泛起一阵陌生的钝痛。不是伤病的锐痛,是空落落的,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丢了很久,忽然瞥见了一点模糊的影子。
他翻了个身,闭紧眼,想把这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黑暗里,有两个字毫无预兆地从舌尖滑了出来。
“清鸢。”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寝殿里却格外清晰。
阿肯那顿猛地睁开眼,自己先愣住了。
清鸢?
什么意思?是谁?
他下意识里觉得这应该是个名字。典籍里没有,朝臣名册里没有,连民间杂闻里,都没听过这两个音节。
阿肯那顿心道,可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像在舌尖藏了千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出口。
他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音节生涩,心口却泛起一阵更细密的疼。
他坐起身,望向窗外神庙的方向。夜色里金顶模糊成一点微光,安静地悬在王城尽头。
难道…… 和那个神语者有关?
念头刚冒出来,阿肯那顿自己都觉得荒谬。
从未见过她的脸,从未听过她的本名,不过一面之缘,怎么会平白无故念出陌生的名字?
可心底那股空落感,却越来越重。
像有什么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被悄悄拿走了,他却连丢了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尼罗河静静流淌,水声漫过夜色,像一首唱了三千年的旧歌。
他指尖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的钝痛,久久未散。
千里之外的底比斯。
阿蒙神庙的正门还贴着王室封下的泥印,三年风沙磨得朱砂褪成了灰褐,裂痕爬满整块封泥。
曾经香火鼎盛的神殿如今只剩空壳。柱廊的火把座蒙着厚灰,祭坛上的铜器被搬走大半,连神像的脸都被凿出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裂痕,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普塔摩斯提着一盏油灯走进内殿,脚步轻得像一缕烟。
他是这座空殿里唯一还守着的人。表面上归顺新朝,逢年过节还往新都送贺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火种从来没灭过。
阴影里躬身闪出一个人,是他安插在新都的眼线,白日里混在运粮脚夫里,毫不起眼。
“大人。” 眼线声音压得极低,“新都那边都确认了。今日法老亲赴神庙祭祀,临走前回头看了神语者许久。坊间都在传,这位面具祭司深得法老信任。”
普塔摩斯在残破的神像前跪下,指尖抚过冰冷的石面,语气听不出喜怒:“深得信任?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戴着面具装神弄鬼,也配称神的喉舌?”
“她行事很谨慎。” 眼线补充道,“平日深居简出,除了祭祀极少露面,神庙里也没人见过她的真容。前大祭司去世后,她就独揽了祭祀大权。”
普塔摩斯低笑一声,笑声在空荡的神殿里发沉,带着刺骨的冷意:“谨慎?她敢借着神谕的名义插手王室内务的那天起,就该知道,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垂眸看向神像脚边那只积了三年尘灰的陶碗。
碗底干涸的水痕旁,无端多出一圈湿润的印记。很浅,像有人用指尖蘸了水,轻轻按了一下。凉的,带着深夜河水的寒意。
三年了。
普塔摩斯指尖摩挲着碗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我等了三年,终于等来了神降下的征兆。
“盯着她。” 普塔摩斯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她的起居,她见的人,她传的每一道神谕,都记下来。”
“是。”
眼线躬身退入夜色,殿内重归死寂。
老人重新俯下身,额头贴住冰凉的石板,声音轻得像祷告,又像一句冰冷的判决:
“那就让我们看看,新神的喉舌,能不能替新神挡下这把刀。”
夜风卷着沙尘掠过神庙的破窗,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一张网,在尼罗河的夜色里,悄然收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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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3章 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