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的日光,热烈得近乎残酷。
千万里碧空无云,炽金似的骄阳悬于苍穹正中,那是阿吞神唯一的化身,普照埃及千里沃土,将王城的白石殿宇、长街石柱尽数烘得温热透亮。
尼罗河河谷的风穿越大片柱廊,裹挟着河水独有的湿润凉意,吹进肃穆的阿吞神庙。殿内香火袅袅,清淡的莲香缠绕高耸梁柱,沉淀出属于神域亘古的寂静。
沈清鸢的喉咙又泛起熟悉的腥甜。
她死死压下那阵欲呕的冲动,攥着阿吞神徽的指节,泛出了青白。素白无纹的亚麻长袍垂落脚踝,在遍地炽金日光里,衬得她的身影孤绝而单薄。
鹰隼面具扣在脸上,金箔贴着皮肤,闷得人呼吸发沉。狭长的眼缝框住外面的世界——滚烫的古埃及烈日,绵延的白石柱廊,远处尼罗河闪着冷银的波光。
祭祀尚在进行。
阶下祭司伏地,侍从垂首,整座阿吞神庙静得只剩香火轻袅的声响。
她不能失态。
“以光之名。”
沈清鸢开口。
声线清稳,穿过层层柱廊落进每一个人耳中。没有人听出她尾音里极轻的发颤,也没人知道,这位受全神庙敬畏的神之喉舌,躯体正在被一场与神明交易的因果,一点点耗空。
她是神语者,是阿吞神留在人间唯一的喉舌。
自前大祭司离世后,再没人见过她面具下的脸,也没人问过她的名字。她成了一具承载神谕的容器,或是一道横亘在人神之间的薄雾,神圣,遥远,也无情。
祭祀礼毕,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空旷的神殿里终于只剩下风穿过梁柱的轻响。沈清鸢退到祭坛后侧,抬手解开脑后的亚麻织带,将那副沉重的金箔面具轻轻搁在石台上。
青金石嵌成的鹰隼眼窝空茫地对着她,像一场无声的对望。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冷白,带着几分与这片热土格格不入的疏离。前大祭司当年在沙漠边缘捡到昏迷的她时,曾说她美得像阿吞神亲手捏塑的造物,给了她一个在埃及象征无上荣宠的名字——
奈费尔提蒂。
美丽者已至。
她记得她当时摇了摇头。
“我叫沈清鸢。”
她的古埃及语说得流利纯熟,只是那个名字用这门语言的音节吐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像把一颗来自远方的种子种进了沙漠。
不过神庙里没人会叫它。多数时候,她只是“神语者大人”,是面具,是神谕的化身,唯独不是她自己。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尼罗河。
河面泛着碎银似的光,和她在书页里见过无数次的图景,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阿赫塔顿。
阿肯那顿在位。
这两个词汇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翻过的史料里,出现在纪录片低沉的旁白当中。那位以一身孤勇对抗整个王朝旧俗的异端法老,盛年离奇离世,身后名姓被继任者尽数抹去,像一道被历史吞没的光。
而现在,她就站在他的王城之中。
“神语者大人。”
门外传来玛特轻缓的脚步声,这位二阶祭司立在廊下,语气恭敬,“法老今日将亲赴神殿祈福,仪仗已在途中了。”
沈清鸢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
她等了很久的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钝钝的,不致命,却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见过他无数次,在壁画里,在史书里,在那些滚烫又遥远的过往里。可今天要见到的这个人,不会再认得她半分。
“知道了。”
她应声,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伸手重新拿起那副冰冷的鹰隼面具,扣回脸上。
金箔贴着肌肤,将所有神色尽数掩去。她转身一步步走向祭坛高处,素白长袍曳过光洁的石面,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远处,车轮碾过白石长街的闷响顺着风传了过来。
一步,又一步,朝着神庙的方向靠近。
沈清鸢站定在祭坛正中,将阿吞神徽再度举过头顶。
日光落在金箔面具上,折射出刺眼的光。她隔着狭长的眼缝,望向神殿大门的方向。
隔着神权的名分,隔着被抹去的过往,隔着三千年漫长的光阴。
他们就要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1章 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