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陈家的灯还完全亮着。
灯火通明,照着这个最冰冷、肮脏和黑暗的地方。
陈宝国还没有睡。他给自己开了香槟,打开唱片机,放了自己最喜欢交响乐,手上微微摇晃酒杯的动作,看起来心情十分美妙。
陈樹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今天晚上一定要有什么事情发生,而陈宝国,此刻就在等待着那件事的发生。
香槟和音乐都不是足以令他愉悦的存在,真正让他如此沉浸与享受的,是接下来那件即将发生的事。
“陈樹。”陈宝国喊他碰杯。陈樹心里厌恶与憎恨,但长时间服从与隐忍,还是让他乖乖举起了酒杯。
就像明知道他第二天还有早自习要上,但陈宝国依旧要他彻夜通宵在旁边陪着一样,陈樹除了听话,没有拒绝与反抗的资格。
“你是个好孩子。”陈宝国似乎已经有些醉了,明晃晃的水晶吊灯投射在他脸上,照着他那虚伪又丑陋的笑容。
他伸手放在陈樹肩上,陈樹应激反应般顿时浑身僵硬。
陈宝国也察觉到了,于是故意惩罚似的用力掐住他的肩膀,直到陈樹不得不放松,他这才笑着说:“你聪明,不像陈茉,偏要跟我作对,自讨苦吃。”
“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我把你们养这么大,让你们做陈家大少爷大小姐,现在你们长大了,换你们来为我这个当爸爸的做点事情,不应该吗。”
陈樹心里冷笑。如果没有他,自己跟陈茉的生活只会变得更好。魔鬼把厄运带给他们,然后又假惺惺伸出手,就自以为是佯装起了他是救赎他们的上帝。
真是有够讽刺的。
陈樹对这个问题回以沉默。这是他少有的用来表示抗争的方式。
陈宝国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眼神里也瞬间多了层阴鹜。陈樹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他会突然发疯摔掉酒杯的心理准备,但很奇怪,风平浪静,一切如旧。
于是他开始愈发好奇,今晚的陈宝国到底在开心与期待着什么。
直到,家里大门被人推开了。
没错,没有门铃,也没有撬动声,大门就这样被人正常打开了。
家门密码,只有三个人知道。
所以门被推开那一刻,陈樹错愕又震惊地瞪大眼睛转过头,他在心里祈祷了一万次,不要是她不要是她不要是她……
可陈宝国那一连串意料之中又满是得意的笑声,最终还是打破了他的所有祈祷与幻想。
陈茉出现在他眼前那一刻,陈樹也终于明白,今晚的陈宝国到底在开心什么了。他早就应该猜到的,以陈宝国那样近乎变态的控制欲,还有什么能比[逃兵]缴械投降,狼狈而归更值得令人高兴的呢。
陈樹完全愣在了吧台前,陈茉站在门口,隔着空荡的客厅,两人对视那一眼,时间似乎完全停滞,空间也跟着错位混乱。
一切都失去了真实,包括眼前的陈茉。
陈樹几次想要开口,但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明明说了她要逃跑的。
“看到了吗。”最后还是陈宝国给了他一个答案,“这就是蠢货自以为可以逃走的下场。”
你和她,你们谁也跑不掉的。
“还愣着干什么呢。”陈宝国把他往前用力推搡一下,陈樹差点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上。
“还不快点去接你的好妹妹进来,记得把这里收拾干净,楼上楼下的地也要全部擦干净了再睡觉。”
陈宝国交代完这些,满心愉悦地准备上楼,路过门口时还不忘假惺惺恶心陈茉一把。
“比我想象中回来的时间晚了些。”陈宝国看了时间,然后假笑着上下打量了眼此刻狼狈无比的陈茉说,“不过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多计较,记住了,下不为例。”
陈茉冷眼如霜般剜了他一眼,然后下一秒,整个人就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陈茉直接倒下病了好几天。
连续的奔波疲惫,加上情绪剧烈波动,陈茉的身体终于向她表示了抗议。
“需要一段时间静养。”
陈宝国虽然变态又冷漠,但他还没有真的想要陈茉就这样死去。
无关同情与良心,只是她身上还有他没有利用完的价值。
所以他给陈茉找来了家庭医生。
以前不管把他们打得多惨多严重,他都没有给他们看过医生。
全靠陈茉跟陈樹两个小孩抱团取暖,相互[缝缝补补]、加油打气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冷夜和寒冬。
“还以为这次我可以死了呢。”这是陈茉醒来后望着天花板说的第一句话,目光呆滞又满是失望,然后下一句便是冷笑:“真遗憾啊,怎么又活过来了呢。”
陈樹在旁边紧紧抓着她的手,然后低头凑近,温柔地小声说:“不可以,陈茉你得好好活下去,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可以接受你以任何形式离开我,除了死亡,知道吗。”陈樹边说边心疼地帮她整理好鬓边碎发,然后忍着眼泪说:“没关系的茉莉,没关系,好好睡一觉,把自己照顾好,人生还有很长,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从这里逃出去。”
陈茉闭眼轻轻点头。
眼泪不争气地缓缓落下,划过少女苍白疲惫的脸颊。
她没能开口,也不能开口告诉他,从今往后,那么漫长的人生,每分每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彻夜未眠。
.
陈茉病倒的这几天,祁雾也没有好过到哪里。
几乎是同时,祁雾跟她打过电话那晚,回到家,夜里他便发起了高烧,浑身疼得难过,又觉得彻骨冰冷,像是不小心溺水在漫无边际的深海里,无论他怎么拼命挣扎都看不到也上不了岸。
祁雾没了意识,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生病,他只以为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醒了,一切就都会好的。
夜里一切都归于静寂。
祁雾在一个人的梦里漂浮着、挣扎着、痛苦着,直到海水变得越来越凉,直到他终于被人牵住了手……
海水倒影里,他看见了陈茉莉。祁雾想要转头,但身体却像完全僵硬了般动弹不得。
“祁雾。”梦里的人微笑着凑到他耳边,然后又一次轻声跟他说:“我走了,不要找我。”
祁雾发了疯般想要抓住她,但是他越用力,水里那团倒影就越是很快消散,彻底不见了。
“陈茉莉,我不许你走!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里!”
祁雾拼命用力,最后终于朝着她已经消失了的身影喊出声,再然后,海底突然起了旋涡,变成黑洞,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忽”得一下瞬间向下坠落。
终于,祁雾醒了过来。
外面天色已经蒙蒙有了晨光。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满眼担忧地看着他,等他终于睁开眼,奶奶这才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背感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祁雾手撑身后试着想要起身,然后迷迷糊糊哑着嗓子问奶奶:“几点了,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奶奶刚想让他别动,结果祁雾自己就先没了力气又重重倒在了床上。
“病了就要好好休息。”奶奶拿了个枕头给他靠在身后做支撑,“现在就算太阳上了三竿,你最紧要的任务也是把药吃了,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我没事。”祁雾嘴硬坚持。
奶奶也不是个轻易就能被人说服的,再次起身直接拿了药端了水过来放他手里,近乎命令说:“吃了赶紧睡觉。”
水温刚刚好,一碰就知道是奶奶特地兑过的。
祁雾乖乖听话把药吃了,然后又一次试探说:“奶奶,我真没事,该开门了,等下王叔送菜过来还得有人接呢。”
“小瞧谁呢。”奶奶拍了拍腿说,“老太太我就是走路难看点,但还留着一条好腿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什么意思今天你也别想下这个楼了。”
奶奶说着便拿走他手里的空杯子,起身离开说:“你就什么心都不要操,好好养病。”
“咱们这个家,以后还全都指望着你呢。”
最后一句话,听得祁雾心理莫名一酸,从昨天到现在,又或许更久以前积攒下的眼泪开始全部涌到眼眶里不停打转。
隔着朦胧又模糊的视线,祁雾突然觉得奶奶老了。
以前都没怎么注意看,原来她的背影早就已经变成了瘦瘦小小一团。
想到这里,祁雾终于忍不住紧紧咬住嘴,然后无声地由着眼泪放肆落下。
奶奶说的没错,他还得给她做依靠呢。
他得快快好起来,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为了一段本就飘忽不定的感情逝去而难过伤心,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他绝对绝对不能倒下。
于是祁雾第一次放纵自己像个小孩一样毫无保留的哭完,然后很快又胡乱擦干眼泪,拉起被子将人整个埋在里面,闭上眼睛用力呼吸,强迫自己再次沉沉睡去。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祁雾自欺欺人般把这些话一遍遍讲给自己听,尽管那颗心脏,从昨晚到现在,从未一刻停止过疼痛。
真是漫长又难熬的一夜啊。(づ????????????)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