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第一次,祁雾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怔怔看了许久,指尖无数次触及,却又都在最后那一刻,犹豫着,不敢按下去。
他也很害怕,十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过去的电话,对面会像芍药跟他提醒过的一样,呼叫转移又或直接关机。
人最怯懦的时候,就是手里攥着一点点希望,但那希望又如微光,摇摇欲灭,一不小心就会彻底将人推向黑暗。
身后是[江湖]酒吧里人声喧嚣的热闹,身前是这个城市临近凌晨的空荡寂静。祁雾独自靠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萤光,只觉得这个世界异常不真实与割裂。
最后,店里鼓手最后一声鼓点落下,祁雾也同时按下了拨通键。
有一秒钟,世界静谧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寂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幸运的是他最终被宣布了[无罪释放]。
电话打通了,虽然开始只是“嘟”的一声,但祁雾立刻就别过了脸,用力望着前方,试图用夜色掩饰自己内心的忐忑激动,以及不小心红了的眼眶。
接电话吧,陈茉莉,求你快一点接电话吧。
祁雾一声声祈祷着。
而在同座城市的另一端,陈茉也跟在零零星星几个同行人身后,出站了。
电话声响起那一瞬间,陈茉心里本能应激地狠狠揪了一下。
想吐,生理性的紧张反应。
凌晨的路城高铁站外,空空荡荡。
因为这个时间车次很少,所以就连等客的黑车司机都没
陈茉忍着心口压抑得难受,好不容易挪到一个靠墙位置停下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掌心和夜风一样凉。
陈茉看着来电显示那一串陌生数字,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接吧,不管电话对面的人是谁,不管他想要说什么做什么。陈茉想,她都已经听陈宝国的话回到路城了。
她已经投降了,认输了,所以接下来,还能有什么能比她再次受人掌控而不得已做那些令她作呕的丑陋事情更可怕的呢。
奇怪的是,对面跟她一样,在电话接通那一刻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彼此的呼吸声顺着电流缓缓流动交换。
陈茉听着这份安静,一颗悬挂不安的心竟也逐渐变得沉静下来,脑海里也慢慢浮现出一个答案,她好像,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了。
“祁雾。”是她先喊了他的名字。
祁雾本来还在不安地低头看着脚尖,结果在听到她的声音那一瞬间,就忍不住抬头看着夜空笑了。
今晚路城的月亮,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清亮姿态照着人间。
“你在哪儿呢?”祁雾笑着,声音却止不住地哽咽。
陈茉也笑了,甚至确定了对面这个声音真的就是祁雾后,她也瞬间回到了之前的放松状态,还不完继续玩笑着跟他拌嘴:“不是说再也不关心不管我的事了吗。”
“对不起。”这个道歉几乎没有一点犹豫。祁雾说:“陈茉莉,对不起,昨天我不应该那样跟你说话,我向你道歉,也保证那些话都不是我的本意。”
祁雾把话说得太过郑重,于是陈茉只好用笑声试图掩饰自己此刻内心的的慌乱。
她接不住他真诚的道歉,就像她接不住他已经试着向她展露过的真心。
之前做不到,现在和以后更做不到。于是她只能假装无所谓的,用轻飘飘的玩笑语气接受他的道歉。
陈茉说:“放心吧,我没你那么小心眼又爱记仇。”
“道歉我勉为其难收下了。”接着她又想把事情糊弄过去,语气故作轻松说:“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有。”祁雾没给她机会,继续追问:“你现在在哪里?”
“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里?”
“你要干嘛?”
“我想知道你在哪里。”
“如果我告诉你我在哪里,你会来找我吗?”
“会。”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祁雾无比坚定道:“我会去找你,无论你在哪里。”
这一次,陈茉彻底慌了。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这句话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言,无异于一次热烈、盛大、浪漫又惊心动魄的山盟海誓。
怎么会没有感动呢,眼泪几乎就那一刻决堤般潸然而下。
陈茉紧紧咬住嘴巴不敢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呼吸以外的声音。
要是她不是陈茉就好了,要是她一直都是陈茉莉就好了。
要是她也能和这个年纪的女生一样简单又天真就好了,要是,故事从一开始就可以改写,要是……
可现实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现实是她只能擦干眼泪,然后调整好呼吸,以最轻松的无所谓的语气装傻玩笑:“找我干嘛,要报仇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都没关系,但有件事我觉得自己应该跟你说清楚。”
终于,最后还是到了这一刻。
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两个人来说都足够沉重,所以陈茉尽可能把语气放得很轻,如果他们之间早就已经注定了不会是个好的结局,那么她希望最后可以是悲伤、遗憾、难过,而不是愤怒。
陈茉顿了很久,然后抬头望向夜空那轮格外清冷的月亮,缓缓说:“祁雾,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打扰了你和奶奶的生活,我很抱歉。如果你愿意,我很感谢你可以原谅我,如果不愿意,那你继续讨厌我也没关系。”
“那你说的喜欢我,要追我呢?”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这次语气里的格外决绝,祁雾到底还是把话问了出来。这个问题,一样重重砸在了陈茉心里。
很长一段时间,陈茉也以为这些话都是自己胡说八道,想要靠近他引起他注意的胡搅蛮缠行为,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分不清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了。
但是现在,她能给他的就只有一个答案。
“那些都是我开玩笑的。”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陈茉以为他会生气,至少也应该骂她两句骗子,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后祁雾只是平静地回了她一句:“知道了。”
“那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他说。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说过的话说不算数就不算数了。
“因为我是坏人。”陈茉忍着眼泪再次掉下的冲动,重复说:“我是坏人,所以祁雾,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找我了。”
“好。”祁雾说,“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不会再打扰你。”
陈茉紧紧贴在墙上,任凭自己怎样用力,但是身体似乎失去了配合意识,呼吸到了胸腔位置就再也提不上来,憋闷在了心口。
陈茉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原来濒死就是这样的感觉吗,真的好痛苦,好难过,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好过来了一样。
直到,祁雾的声音像一刷光直直照耀在了她这片暗无天日的海底。
祁雾再次开口说:“你不愿意告诉我你在哪里也好,之前耍我也好。”
“那些都没关系。”最后他跟他说的话是,“陈茉莉,但我现在要你向我保证,保证你很安全,你没有麻烦,而且绝对没有撒谎。”
这些话,成功拉起了即将沉溺海底的陈茉。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关心着她。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又一次向他撒了谎。
“我保证。”陈茉说,“我很好,非常好。”
再然后,电话那边就没了声音。
祁雾什么都没再讲,直接挂掉了电话。
陈茉也瞬间完全泄掉了力气,沿着墙壁,由着身体沉重而缓慢地滑落蹲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早就已经没了声音的手机迟迟不肯松手,然后整个人抱起自己埋头嚎啕大哭了起来。
放肆的,痛快的,毫无负担的一场哭泣。
陈茉早就不记得上一次自己这样放声大哭是什么时候了,又或者她其实从来没有这样发泄过自己的痛苦与难过。
这个世界带给她的不堪与折磨,她全部咬牙熬了过去。
车站工作人员前来询问情况,陈茉也只是哭笑着摇头,胡乱擦掉眼泪说:“没关系,我挺好的,真的没事,你们不用管我。”
“有人接站吗?”
陈茉摇头。
“需要帮你联系家人或者朋友吗?”
陈茉继续摇头。
“用报警吗?”
陈茉终于不再摇头了,平复下来情绪说:“不用,我只是失恋了,等下就打车回家。”
失恋了。这个理由听上去似乎合理极了。
小姑娘谈恋爱分手了,哪个不是哭得痛彻心扉的。工作人员瞬间表示理解,并对她投以同情目光,安慰说:“没关系,下一个更好,回家注意安全。”
陈茉点头说:“好。”
可是她心里知道,不会再有下一个,也不会还有谁比祁雾更好了。
她确实失恋了,尽管他们从未在一起,甚至没有过一个正式而认真的表白,但在陈茉心里,她就是失恋了。
她失去了祁雾,永远的,永远的,失去了他。
这晚,陈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了陈家。一路上的记忆是空白断片的,她就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在这个城市寂静无人的深夜里。
没什么好害怕的。陈茉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包括死亡。
一个对明天没了希望的人,是对这个世界也没有一丝一毫眷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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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