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已是数个时辰后，苏长风眼前一片黑暗，借力起身之际摸到了一条胳膊。
她脑子正懵，尚未想起此人是谁，对方就拦腰把她抱出了棺材。
“呃……叶随心？”苏长风脚下站稳，狐疑地面向前方，“叶公子如此体贴，若不是图谋点什么，倒要叫人误会在怜香惜玉了。”
她勾勾嘴角，按照印象里的高度抬起脸，好整以暇道：“可惜苏某一穷二白，属实想不到哪里值钱得过这随葬宝贝，能让叶公子上心。叶兄不妨坦诚些，反正我一介弱女子，掀不起风浪，实言相告兴许比弯弯绕的诡计更有用呢？”
清朗如玉的嗓音自稍上方响起，微微有些低沉，“你很想知道吗？正好，这一次我也觉得应该让你看清楚。”
苏长风哼笑两声，却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遂摸出最后一支火折子点燃，开始动手收拾碰乱的随葬品。
小小一片空间整理起来不费多少功夫，苏长风站在剑匣前，静默片刻，最终将燕翎也安置了回去。
自己已非故人，贸然盗取物件在外招摇过市，怕是会被大卸八块的吧？
算啦，上天自有安排，不该消逝之物，他日定会寻到真正的归处。
她这般想着，连那口空棺材也好好盖上，让一切都尽量保持着她不曾来过的样子。
这期间，叶随心一直没作声，帮忙收拾好东西后便跟她一起离开。苏别雪的陪葬虽然不多，也并非如何稀罕的物件，但好歹是上品宝贝，竟丝毫不入他的眼。
二人行到洞口，叶随心率先走出去拍干净衣上尘土，回头一看，苏长风还缩在阴影里踟躇。
此时落雪方歇，天色虽不明朗，却已大亮，她立于明暗相接处，竟好像不敢跨过那一步。
叶随心眉头深深蹙起，端详她神色，轻声道：“你……怕日光？”
苏长风瞥他一眼，深呼吸，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一只手探向洞外。寒风吹落枝头碎雪，在手背上融成一点湿痕，那只白得恍若冰雪雕成的手仿佛也要于天光中融化。
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她依然好好的。
苏长风眉目舒展，施施然走入雪地，扬起的笑容带着真心实意的喜悦：“有什么好怕的？”
叶随心默然，不知在想些什么，被吹乱的额间碎发时而擦过眼睫，沉思时双眸微垂，瞳底光彩温柔又静谧。
苏长风一怔，嘶，这双眼睛看着更熟悉了，可她要是见过，怎会不认得叶随心的脸？
等一下，假如她确实只见双目不见脸，这样的人……
苏长风招呼道：“叶随心。”
“……嗯？”
叶随心中断思绪，一抬眼，猝不及防被捏住了下巴。苏长风来到跟前，虎口卡着下颌猛然将他拉近，二人几乎面贴面，气息相交，彼此都能清晰瞧见对方眼里的自己。
不出片刻，苏长风推开他，狡黠一笑：“居然真是你啊——叶、老、二？”
叶随心闻声回神，匆忙别开了脸，“难得榜首大人还能记起我。”
“嘁，也不知是谁藏头露尾，现在倒恶人先告状怪上我了？”苏长风笑意盈盈，双手环抱道，“得亏我火眼金睛，让你小子现了原形！”
昔日她认识的叶随心还是苍玄山的藏面弟子守心，成日戴着副红叶面具，被她喊作呆瓜老二。
之所以叫他呆瓜，是因为这人单纯且死心眼，但凡跟她较量，次次占尽下风。从前的苏别雪甚至怀疑，是不是地上支个抓雀儿的竹簸箕，都能给他一逮一个准。
至于老二么，就关乎到逐花会的排名了。
逐花会乃武道青年才俊切磋竞技的比武大会，每年五月上旬举办，前三名除了正儿八经的天材地宝作奖品外，皆可得奇花一株，是以比拼武艺的盛会被冠了个如此风雅的名字。
苏别雪参加的那几届逐花会，毫无疑问她都必夺魁首，而守心则回回稳居第二。天下才俊往来聚散，自第一届逐花会后，榜间名号多有变化，唯独他二人是顶上屹立不倒的两座大山。
当年江湖上一度流传，苏别雪为武道第一人，守心便是武道第二。
苏别雪心高气傲，自认当之无愧，但第二的人选她是不赞同的。不敢推及整个武道，但至少在剑之一宗，她心底真正认可的仅次于自己的高手另有其人，守心最多只排得上第三。
可惜那人冷如冰霜，瞧不上逐花会，不愿为哗众取宠的武竞浪费时间，苏别雪几番相邀被拒，又难凭一人口舌纠正世人说法，只能承认守心是逐花榜老二。
但细说起来，苏别雪和守心之间根本谈不上交情，不算逐花会的交手，两人从前相见次数屈指可数，几乎能算毫无交集，苏长风如何都料想不到，复活后最先认出自己的会是他。
毕竟当过许久冤家的何闻雨与她重逢都不曾起疑，而叶随心却仅凭一手穿云便如此笃定，竟好似他一直在等着她起死回生一般。
奇也怪哉。
苏长风想了想，问道：“那副面具不是说等同于你师父的训诫，紧要得很吗，怎么摘掉了？”
“道心不坚，外力已经约束不了了，没必要再戴着无用的东西。”叶随心口吻平淡，并不想过多谈及。
苏长风点头，从善如流道：“行吧，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要保守，互相体谅体谅，今日你我就当没见过，后会有期。”
叶随心意味不明地轻笑两声，拦住她去路，“你忘了，我还‘有所图谋’呢？”
苏长风眯起眼，今时今日她打不过这万年老二，只能把气忍了，咬牙微笑：“万事好商量，我信叶兄是正人君子，不会当那落井下石的小人，你且说说，所图为何？”
“你。”
叶随心一字出口，珍而重之。
哪知苏长风等了半天没等到后续，狐疑道：“然后呢？”
叶随心一噎，无奈又好笑，说：“没有后半句，我图谋的就是你。”
苏长风听清楚了，却是当面翻个白眼，大摇大摆绕过他准备下山：“真心换假意，天打雷劈。叶兄既糊弄了事，我们也不必谈，改天想说实话了再来找我吧。”
叶随心一把拉住她：“什么真心假意？你事情办完了？擅自出逃，何闻雨可在山下等着抓你。”
“呵呵，你也是逃犯，”苏长风丝毫不慌，脚尖一转就往回走，“大不了我进去睡个十天半月，何闻雨总该查清案情还我清白了。”
叶随心拉着她不松手，严肃道：“陈家奉我为座上宾，无辜遭受灭门，我不能坐视不理。”
“是是，你赶紧去捉拿凶手，别拿我消遣。”
苏长风挣脱不开，忽地被其打横抱起，怒目而视。叶随心无视她的挣扎，足尖轻点，以踏雪无痕的上乘轻功翩然飞下山去。
“查明陈家的案子，你应我所求，我帮你打发何闻雨。”
“我可没说答应，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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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