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越狱犯光明正大地现身肯定不行，于是等到入夜，二人才悄悄绕过看守潜进陈府。
陈家上下皆为邪祟所杀，怨气郁结不散，为防止滋生鬼物必须尽快净化，因此所有受害者的遗体仍旧停放原地，东阳宗的人已布下渡魂阵覆盖整座宅府，待到明日法事完成方可将其收殓。
眼下天寒地冻，尸体没那么快腐烂，异味也不重。苏长风跟在叶随心不远处搜寻线索，瞥了眼对方全神贯注的身影，鼻腔冷哼一声。
天下共分东南西北四境，四境之民多以两百岁为寿限，其中初始二十年成长最快，从婴孩生长为青年，中间八十年几乎停滞，基本维持着年华最好时的相貌，后一百年则由壮年与老年平分。
所以，和苏别雪仅有的二十余载人生相比，她亡故的四十年不算短，但在眉眼都尚未被风霜染指的旧识面前，这四十年又算不得长。
苏长风是个没心没肺的，她总想着不过转眼而已，活下来的人应当还是从前的样子，例如何闻雨，脾气是更专横了点，毕竟都晋升为宗师、变成引霄剑主了，还要带一群小辈出门历练，手腕的确该强硬些，但整体跟她记忆里的冤家相差无几。
可这叶随心，不仅脑瓜开窍知道将计就计反过来骗人了，还恃强凌弱把她强掳过来，哪点像那老实小弟子守心，分明歪成了个无耻流氓。
苏长风恶狠狠地想，改日定要写信给苍玄山告他一状，让他师父亲自收拾他！
不过来都来了，案子该查还得查，抓出凶手也算报答陈家这些天的收留之恩，反正她出行不再受昼夜限制，加上有叶随心这个一等一的高手在，不怕奈何不了一只邪祟。
她稍加思索，忽然想起一事，追问道：“对了，陈老爷派人传话说你要见我，你原本想说什么？”
“我？”叶随心神色诧异，“我在陈家并未认出你，根本没提起过你半句。”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苏长风抬脚往后厨走去，再沿着当时提灯侍女离开的方向前行不远，在回廊里发现一具头颅破碎的尸体。看衣着身形，以及旁边滚落的灯笼，她确信这就是来后厨传过话的那名侍女。
苏长风眉头深锁，此人恐怕早已遇害，除夕当晚她所见的便是寄身于这副躯壳的邪祟，联想之后遇到的陈管家，那东西故意借叶随心的名头诈她离府，是想利用她做什么？
还是……单纯要她远离这场屠戮？
苏长风闭了闭眼，不对，关键之处在于那东西怎么知道谎称有人求见，她就一定会因为担心被盯上而连夜逃走呢？
它知晓她的身份？
此事暂时没有头绪，苏长风扭头询问紧跟而来的叶随心：“你当夜匆忙离开是因为什么？”
叶随心微怔，如实道：“触景生情，怕故人泉下寂寞，带了点好酒去坟前对酌罢了。”
苏长风立时想到他在狱里提及的亡妻，原来也葬于苏川么……
“节哀。”她这一句真心实意。本以为他跟自己皆是受邪祟引走，结果误会一场勾起人家的伤心事，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叶随心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妙，摇头道：“没事。”
两人继续搜查，差不多将陈府翻了个遍，却并未找到任何直观有效的线索。
苏长风摩挲下巴，微不可察地叹口气：“邪祟要是原本藏身陈家，这里不可能这么干净，它应当在临近除夕这几日才被人带进来，不知是有人蓄意报复，还是陈家纯粹受了连累。”
“陈氏善名在此地有口皆碑，被寻仇的可能性不高，我倾向于这桩惨案是受连累所致。”叶随心说道。
苏长风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但这种情况追查起来就更难了。”
她环顾四周，前不久还热闹非凡的宅邸如今死气弥漫。除夕当晚置身府中的人基本都在睡梦里死去，挣扎痕迹极少，除了陈管家和提灯侍女这两个确定遭受过附身的死者头颅当场粉碎外，其他人都是被钝器砍断了脖子，现场只能找到少量碎肉及骨头残片，肩膀以上的部位不知去向。
什么样的邪祟需要头颅？
苏长风注意到廊下悬挂着的一只只黄铜铃，那是监测周围是否有邪物出没用的。她伸手想摘，甫一接近，全府的黄铜铃忽然响了起来，没有铜舌的铃铛无风自动，外壁上镌刻的探灵纹微微亮起，驱使内部机关不断发声。
嗯？
苏长风愣了愣，刚想叫叶随心探探周围有无异常，便听闻利刃破空之声，紧接着眼前一晃，自己还没来得及躲开就先被人按进了怀里。叶随心眼神一沉，挥手用内力震断射来的箭矢，冷冷望向墙头冒出的几名东阳宗弟子。
“坏了，把外面那群小崽子招来了，咱快溜……”
苏长风刚探了个头，好巧不巧跟纵身跳进庭院的何闻雨对上视线，顿时心虚又尴尬。怎么干完坏事十有**都要被这厮抓现行啊，这就是她当年的报应吗？
何闻雨惊疑不定：“苏长风？”
苏长风干笑两声：“哈哈真巧啊，何少侠今晚亲自守阵哪？”
何闻雨像是确认了她身份，骤然色变：“你……你是女子？”
“啊，对，小人用了换形符，只是想防那些弄坏东西不赔还喜欢强抢民女的流氓来着。”苏长风拍掉流氓叶随心的手，拿出坏了的符纸向他展示。
换形符效用鸡肋，日常确实少见，它只能对人的样貌稍作修改，将男相变女相，女相变男相，这点其实手法精湛的妆面师就能办到。不过妆容难以长久维持，限制太多，容易露馅，而换形符不仅没有这种顾虑，还可以把嗓音、身形特征一并加以掩饰，若非正经验身，旁人光凭眼耳是绝对察觉不出破绽的。
何闻雨看过符纸，自然明白作用。他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几经变换，喃喃道：“是啊，你也姓苏，应当、应当是女子才对……”
苏长风一头雾水，姓苏怎么了，又不是多罕见的姓氏，也叫他在意？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铃声已然停歇，旁边同样状况之外的东阳宗弟子试探道：“师叔，邪祟好像跑了，我们还追吗？”
“不然你回去歇着？”何闻雨冷眼一扫，当即安排人手展开追踪。
那弟子瞧着何闻雨的脸色，犹犹豫豫地开口：“那这两位抓回牢房？”
“哎哎，我们可不是想跑啊，诸位少侠为抓捕凶手奔忙，我二人亦想尽一份力，这才出此下策夜探陈府。只要助得案件早日告破，一来告慰亡灵，二来可证清白，我与叶兄义不容辞，还望少侠看在我等诚心上，行个方便？”
苏长风跳出来，把他俩那晚离府的前因后果也讲述一遍，力证自己对案情而言或许至关重要，希望打动何闻雨。当然，她隐去了半夜出逃的真实原因，把理由全归结为邪祟引诱。
何闻雨望了望叶随心，很快，冲剩余弟子道：“抓紧行动，别在这里杵着！”
苏长风眼神一亮，手中蓦地被塞进一只锦囊。
匆匆离去之前，何闻雨并未多言，只叮嘱道：“你们量力而行，万不可大意，遇到麻烦就把里面的符纸烧掉，我会第一时间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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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