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形符破，伪装一应消失，原本雌雄莫辨的嗓音此刻也恢复成了清脆如流泉的女声，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暗色中的人并不回话，只由呼吸声泄露出一丝丝颤抖。
苏长风疑惑，挣开把自己捏得发疼的手，掏出第二支火折子来，唤道：“叶随心？”
火光重新亮起，倒映在一双隐约湿润的眼眸中，叶随心立在半步外，与她挨得极近，眼底翻涌着诸般情绪，却一眨不眨凝视她的脸。
苏长风眉心微蹙，细看之下，她忽然觉得自己认识这双冶艳含情的眼睛，可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她不动声色往旁边让开两步，整理了下衣裳，慢悠悠道：“叶兄好兴致，绕这么大一圈刺探苏某，不知苏某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图谋？”
叶随心似乎回过神了，神色复杂地喊了声苏别雪。
苏长风斜他一眼：“苏某识字，不用叶兄反复强调这是谁的坟。”
叶随心认出她了，她知道，第一声苏别雪脱口而出的时候，就已是万分笃定。虽然有些奇怪，一介外人怎会罔顾死而复生之荒谬，轻易接受她活着的事实，但她不想深究，遂打算咬死不认，如此，这厮又能如何呢？
苏长风不再理会他，兀自在剩下的随葬品里翻找。
身后叶随心幽幽道：“你刚才用的招式，是苏别雪在逐花会上当众自创的穿云，这些年我还从未见人用出同她一般的威力。”
“那就是叶兄孤陋寡闻了，天下之大，可不是所有武道英才都在逐花榜上挂着哪。”
苏长风淡定如斯，一番搜寻无果，心道莫不是她要的东西没放进来？定眼一瞧，从棺椁后头捡起一只滚落的四方匣，打开后，里面正是她花大功夫所求的水藏珠。
这巴掌大的透明珠子产自东境墟海，外面一圈无垢水凝结为壳，内里则是海底地脉外溢出来的精纯灵气。此物有增进功力、强身健体之效，昔年她从山匪手中救下一大家子，那当家的便以偶然觅得的一颗水藏珠相赠，她见珠子莹润可爱，于是欣然收下，如今倒成了救命的良药。
苏长风托着下巴琢磨，虽知是药，但具体她该怎么用呢？这么大一颗，总不能生吞吧？
再者……她回头看了看正盯着自己沉思的叶随心，这家伙身份不明且目的不详，倘若贸然暴露自己身体的秘密，她万万担不起风险。
必须想办法支开他才行。
苏长风开始长吁短叹，拾起坏掉的符纸往地上一坐，悲凉道：“可怜我家老头子去得早，最后就这一样遗物，千留万留，没想到在今日损坏。我看叶公子应当是大户人家出身，奇珍异宝想来见过无数，肯定瞧不上这等不值钱的玩意吧？”
“唉，可在我眼中，这一张符纸承载的意义远胜过万两黄金，今后却再不能睹物思人，我心中之痛，叶公子可知？”
叶随心一怔，有些无措，“抱歉，我……我可以赔给你，任何要求你尽管提。”
苏长风绷着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转过头，语调温吞：“叶公子诚心一片，苏某感动，看在你我同坐大牢的交情上，我就勉强要个万两黄金吧，多余的给叶兄抹了。”
叶随心看清她眼里的笑意，还有何不明白，顿时收起愧疚，说道：“你讹我。”
他语气平稳，竟也不恼。
苏长风笑嘻嘻地起身，冲他扬手：“这符是不是你弄坏的？亲口说要赔偿的是不是你？才叫我提要求，叶公子就想反悔不认了？”
叶随心清楚她别有所图，顺势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不反悔，但万两黄金不是随便说说就能筹集的，我暂且拿不出，你换个要求相抵吧。”
“啧啧啧，叶兄好生小气，分明是心里舍不得，”苏长风假作思考，“不过我这人最是宽宏大量，那好吧，我吃点亏，叶兄替我护法半日，这事就先不提了。”
“护法？你要做什么？”叶随心眼神警惕。
“练功啊，不然护什么法？辛辛苦苦下来找宝贝，你当我拿着玩儿？”
苏长风把水藏珠往他眼前一晃，就催促着他出门：“去去，到外头守好了，要是坏我神功，黄金翻倍你都赔不起。”
叶随心脚底生根，任她怎么推也不肯挪步，“外面是机关阵，出去就进不来了。”
苏长风眼睛一瞪，嘿，这厮怎么不上当？
像是看穿她的想法，叶随心慢条斯理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记着呢。”
不等她开口挤兑，他收敛神色，握着苏长风的肩膀转了个身，嗓音微沉：“你要做什么便做，我就在这里守着，不会打搅你。”
苏长风愣了一下，回头看去，只见叶随心表情认真，深深望她一眼后，主动走到墓室门口闭目打坐。
苏长风站在原地纠结片刻，反正赶不走，那就……姑且信任一下此人的人品好了。她左右张望，最后推开棺材盖，拿着燕翎和水藏珠躺了进去。
躺下没多久，看着空荡荡的上方，她心血来潮道：“哎，叶兄搭把手将棺材合上呗？”
外面窸窸窣窣，是叶随心捡起了厚重的木盖，他见苏长风起身望来，不解道：“这有什么说法么？”
苏长风倚着棺壁，单手在外侧敲了敲，随口道：“没有啊，就是头一回躺棺材，不盖上好像缺了点什么。”
话音刚落，叶随心摔下棺材盖，留给她一个冷冽的背影。
苏长风茫然挠头，不懂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只当自讨没趣，讪讪倒回棺内。
她举着水藏珠思索片刻，用剑划开一道口子，里面封存的灵气立刻涌出，却吸附在她手掌间徘徊不散。她割破手腕，灵气立刻争先恐后沿着伤口挤进身体，连刚冒头的鲜血都被堵了回去。
水藏珠成了脆薄的空壳，她腕间伤痕消失，先前在墓壁上造成的擦伤也顷刻痊愈。
眼皮逐渐沉重，苏长风吹灭火折子，放平双手感受着灵气游走于奇经八脉当中，濒临枯竭的躯壳久旱逢霖，终于焕发出生机。
她清空思绪，如深埋地底的花种，在破土之前短暂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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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