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再次落地戴高乐机场,从芮还是差点被那股诡异的臭味熏得直皱眉头。
他作为嘉宾被邀请到时装周看秀,大学同学兼前同事裘雪馥知道他也会到场,连夜跟他约稿,从芮笑她:“怎么,你组里那么多人,还想不出一个选题,非要把我这个无业游民搬回去?”
裘雪馥叫苦连天:“别提了,新来这个Richard太强人所难了,整个时装周期间要我们出五篇稿子,说什么现在效益不好,要多生产优质内容才能保住Zone这块金招牌,天天到我们工位巡逻,实习生妹妹都陪着熬通宵好几次了,搞的我可过意不去了。”
从芮听她沙哑颓丧的声音,知道她确实是累极了。他和邱雪馥从大一起就同班,原本不算很熟,大三时两人都加入了支教团,在川西一起过了一年苦日子,从那时就做成了朋友,后来从芮离开传统媒体,裘雪馥和老板引荐他到了《Zone》,一起当牛马,带团队,这一路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不可谓不深厚。
做他们这一行,人情世故太多,他们都记不清自己的微信里有多少号人,又有多少所谓的朋友,但能相互依靠信赖的,大概也只有彼此。
挚友相求,从芮答应得十分痛快,而且往返公务舱、在巴黎时住五千块一晚的酒店,全都走老东家的账,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况且,他现在……也需要离开。
蒋行慈归来已有月余,多了一张嘴,从翎更是来劲,隔几天就要带他们去试吃不知道哪里淘来的新餐厅。蒋行慈又是个吃饭香的,一顿饭从头到尾嘴巴不停,吃完还要不停夸从翎这地方选得好,从芮在一旁瞧着,直觉得这两人才是亲姐弟。
他也是佩服他自己和蒋行慈,该说到底是一家人吗,哪怕分过手,也要和和气气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期间还能不尴不尬地聊上几句,真可谓前任楷模。
然而当楷模的代价不小,每次和自己这倒霉哥哥见过面回来,从芮都要多吃一颗佐匹克隆,不然就要失眠一整夜。几次夜半惊恐发作后,他决定跑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总不能刚停了药,戒断反应还没过去就又吃上了。
两年前抑郁最严重的时候,从翎看不下去他不要命地自苦,一张机票把他送到了巴黎,让他玩个一年半载再回来。他听话,在欧洲绕了一大圈,病情的确和缓了很多。
裘雪馥和他联系一直很频繁,飞机上他们座位相邻,她还问他:“你哥回来了是吧?”
从芮“嗯”了一声,就戴上眼罩放平座椅,显然不想多聊。
见他这样子,女孩也不好继续,只得学他一起躺下了,一路睡了快十三个小时,饭都没吃一口。飞机滑行前从芮叫醒她,一脸复杂地说:“雪馥老师,你真的,天选媒体人。”
媒体行业作息混乱是常态,做的时间久了,多的是像从芮这样依赖药物才能入眠的。
裘雪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得意地笑:“别羡慕姐哈。”
到酒店简单收拾一下,从芮就跟着裘雪馥的团队去了秀场,陪着她忙前忙后,还重拿了次麦克风采访往来的名流。看秀时他和裘雪馥都长舒一口气——终于能坐会儿了。
这次邀请他们的品牌方是FY,老牌蓝血顶奢,从芮在职时给他们写过很多次秀评。
只是写过很多次,但从来没买过,顶多品牌送来样品他留几个,人靠衣装没错,谁不喜欢漂亮衣服?但为了供养全身的穿着寅吃卯食,他觉得没必要。
T台上的模特个个竹竿身材,穿着FY的春季成衣走来走去,每件都顶得上他半年的日常开销。他提前关注过这一季的设计理念,这时已经打起腹稿,将这些新潮概念和衣物拆解、重释,为其加注一篇漂亮短小的文字,聊以交差就可以了。
他只看这一场大秀,接下来几天的任务就是在小巴黎闲逛,晚上回去写稿,偶尔听裘雪馥发来的哀嚎语音。
有事做有钱拿,没有蒋行慈在眼前晃,不用承受与他相见后的余震,爽飞了。从芮扬起脸,对着向他抛媚眼的一对情侣微笑示意,心情轻松得不得了。
不过他也晓得这轻松是暂时的。他和蒋行慈只是维持着表面和平,他心绪不宁,蒋行慈也不见得有多自如。和从翎嘚吧嘚耍贫嘴时还不忘做贼似的偷瞄自己,还专挑从呦呦跑自己这里撒娇的时候和他讲话。动不动就带呦呦去他那里,害的亲外甥都不来自己这住,也不和自己要新玩具了,因为行慈舅舅已经给他买了个遍,其中不乏昂贵的限量款。
后来连从翎都看不下去,问他哪来那么多钱,结果他云淡风轻地甩甩头,说在国外工资不少,但基本没什么机会消费,都攒了下来。话里话外都像在抢白从芮——出去晃荡了大半年,花得钱包比脸干净,刚回国那段时间还靠从翎接济了一个月。
可真把他给显着了,从芮又想起这桩事。
绝对是故意的!
他抄起手里根本咬不动的法棍,狠狠打了下路边修剪得四四方方的行道树,完全没注意树下坐着个流浪汉。
那流浪汉手里捧着本书,一边吃饭一边读,被他的动作吓得一哆嗦,此时正用不善的眼神看着他。
从芮怂了,连连说了好几句Pardon,流浪汉没说话,乜他一眼,继续读书了。
偶尔的精神出走也没耽误从芮闲逛的脚步,在巴黎逛腻了,就买两张火车票,一天到伦敦,一天到布鲁塞尔。裘雪馥每天半夜完工后看到他发来的照片气得牙痒痒,大骂:真恨你们这些不用背房贷房租的坐地炮!
从芮自从做了个体户,已经习惯她的骂声,本打算掏掏耳朵继续逛,但转念一想,裘雪馥组里大概比之前少了小一半的人,所以才会忙得不可开交。他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便不再闲逛,转身回了秀场。
裘雪馥穿着一身品牌方送的西装西裤,脸上挂着精致的妆,游走在各位设计师、模特和明星中间。从芮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周旋,“给我个工作证,”他小声说,“我去采设计师。”
戴着老东家的工作证混了三天,时装周终于告一段落。回程飞机上,他成了那个断断续续睡了十几个小时的人,而裘雪馥审了十几个小时的稿和现场视频,落地前的几分钟全部发布成功后,身子一歪,晕了。
说是必然有点不近人情,但的确是意料之内。从芮陪她一起上了救护车,又在病房看着她挂了一天的水,等她醒后陪她说话。
“我说你要不也离职算了,总这么连轴转身体早晚吃不消的。”
他也是过来人,在顶刊工作,不仅熬夜加班,假期也形同虚设,项目期间几乎就是二十四小时待命,能一直干下去的都是铁人。
“我也想啊,但是现在环境这么差,到哪里去找能给到这个数的下家。”
裘雪馥在申宁独自打拼了快十年,去年刚在中环贷款买了套房,月供的压力让她砍掉了一大半的置装用度——对她这行来说几乎是必需品。从芮不受这份限制,纯粹只有两个原因:他是男的;他当时负责的团队主要做人物采访这块内容,并不直接对接时装品牌。
从芮报以理解的眼神,不再多说。
他的好朋友长得很美,一对狭长的凤眼,两道浓且黑的剑眉,轮廓深邃又立体,是女生里少有的英气长相。此时那对神气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失掉往日的光彩,眼下一片乌青,鼻子和下巴上因为连熬了几个大夜已经挂上几颗红肿的痘,看起来憔悴又可怜。
申宁浇筑了她的美丽,给她稳定的现金流和昂贵的衣物、妆容,又用一套房子,或者说,仅仅是想要在此久留的一个念头,让这美丽产生无数细微的裂痕。
她三十一岁了,最近刚刚买了自己的第一辆车,和房子一样,也是贷款,那些大牌外套上,终于不会再出现搭乘早晚高峰地铁后的褶皱。而这座城市依然快转,从不停摆,拥挤的车厢依旧拥挤,千万量级的人涌来涌去,过了这站,还有下站,没人知道终点在哪里。
“辛苦了。”从芮没头没尾地说。裘雪馥笑笑,招手让他坐过来,放松身子靠在了他肩膀上。
从芮由她靠着,突然想起什么:“诶,对了,你的Zoe姐姐呢,她怎么没来呀?”
裘雪馥僵住,良久,蹦出一句:“黄了。”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都住在一起了吗?”从芮大骇。好友活了三十年头一次谈恋爱,直言自己找到了真命天女,和他聊天总是姐姐长姐姐短讲个不停,爱得如痴如醉不可救药的样子,怎么说分就分了?
“也没什么,可能她没那么喜欢我吧。”
“你别告诉我是你提的分手。”
“是啊。”
从芮不解:“为什么啊?”
“就我刚才说的。”
“你怎么就确定她没那么喜欢你?”他记得每次和裘雪馥聚餐,那个Zoe都会来接她,他和她打过照面,依稀记得是个成熟又温柔的女人。
裘雪馥有些伤神地笑了:“我以前不觉得差几岁,比我大一点或者小一点有什么的,但试过就知道好不一样啊。”
“我感觉得到,她对我好,大部分时候只是一种惯性,她以前就是怎样对别人的,后来就怎样对我,未来可能还会这样对待下一个人。”
“她的世界太大了,我不管怎么依赖她,和她撒娇,表达我有多需要她,她也不可能把所有心思都花在我身上。”裘雪馥将头发别到耳后,自嘲道:“可能还是我太幼稚了吧。”
她名牌大学毕业,在国际一线杂志工作了近十年,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创意总监的职位,学识、能力、容貌,要什么有什么。从前只当自己是天生寡命,在爱情上没开窍,如今窍是开了,才发现很多事不能强求。
“前几天忙,还没来得及问问你。”裘雪馥不让自己沉浸在情绪里,迅速转移话题:“你和你哥······?”
从芮:“没戏,没打算。”
“好吧。”裘雪馥讪讪闭上嘴,沉默了几秒钟,又忍不住说:“我记得他们那个组织的项目都是各自独立自愿报名的,他完全没有必要一直待在国外吧。”
从芮哼了一声:“不知道,为了躲我吧。”
“那他现在回来又是什么意思啊?”
“他说他想家了。”
裘雪馥完全摸不着头脑,她是独生女,对好朋友复杂的家庭关系只是了解,但没法懂得:“你们这弄得······好尴尬啊,分手了,但还是一家人,说起来,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