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从芮说加入了师大的支教团,要去川西做一年的老师。
“你不是不想读研吗?”蒋行慈诧异道。很多人参与支教都是为了保研,这无可厚非。
“对啊,我不是为了保研才报名的。”从芮说,“就是想去了,晚毕业一年而已,不耽误什么。”
蒋行慈有点不高兴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啊?”
“这算多大的事,一年都用不上就回来了。”从芮不认同地晃晃脑袋。
“妈和姐知道吗?”
“知道,报名的时候就告诉她们了。”
蒋行慈登时心里起了一股邪火,抬高音调:“所以就我不知道。”只这么一句,马上又将声音压下去:“你长这么大,连申宁都没出过几次,川西那边条件很艰苦的,气候很干燥,冬天很冷,海拔也很高,我去了都高反很严重,你身体还不如我,到那能受得了吗?”
大二时他和三个室友一起包了车在川滇旅行过几天,四个人均一米八三的男大学生,还没摸到雪山的影子就开始头晕目眩,他反应最大,强忍过了盘山公路,进了城镇后连滚带爬地下车狂吐,几乎奄奄一息。而现在从芮居然要那里去支教?还一年?开什么玩笑!
从芮瘪嘴:“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不和你商量啊,反正我怎么都是要去的,与其听你唠唠叨叨地拦着我劝我,还不如直接告诉你结果。”
蒋行慈都要气笑了,他真是搞不懂从芮这个神逻辑是怎么炼成的,什么叫“就是因为这样”啊?合着担心他,怕他适应不了身体出问题,还成了他的错了?
“行,好,”蒋行慈摆手,“我废话太多了,我闭嘴。”
两人陷入冷战,一直到从芮踏上飞往成都的航班前,蒋行慈冷着脸,帮他提着几样行李,送他回师大和大部队汇合。
“蒋行慈,都半个月了,你气也该消了吧。”从芮终于忍不下去了,和带队老师打了声招呼,拽着他哥到一边说话。
蒋行慈不理他。
“我都要走了,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蒋行慈垂眼,小声说:“快走吧,别让人家等你。”
“蒋行慈!”从芮急了,然后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没办法,蒋行慈只能和缓了神色,摸摸他的后背,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药箱,放在这个小的行李箱里了,说明什么的我也写好了,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你就给我打电话。”
从芮没答话,两只大眼睛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把行李交到他手上,说:“好了,去吧。”
目送从芮上车,又目送大巴车驶出师大校门,蒋行慈依然心情不畅,他隐隐约约觉得从芮这次离开不是什么好事,担心他适应不了高原气候只是一方面,左右不过一年,真的出什么问题也不是不能回来。更让他不安的是从芮处理这件事的态度……
算了,什么态度不态度的,这本来就是他的事情,自己没有决定权。
或许从芮本来就没有那么需要他,只是他一直放不开手,妄想能参与他人生的所有。
蒋行慈低着头一路上了地铁,正独自黯然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按亮屏幕,上面显示着一条从芮发来的短信:
【对不起】
他点开想要回复,没等动作就又连着收到两条:
【别生我的气,好吗】
【哥哥】
蒋行慈认命地闭眼又睁眼,一根指头在屏幕上删删减减好几分钟,才回过去一条:
【苗苗,注意安全,好好吃饭,别生病】
师大这一年的支教点设在了甘孜州色达县城上的一所小学,果然如蒋行慈所料,当地的移动网络基站建设欠缺,一年下来,他和从芮一个完整视频都没打成功过,要么突然卡死,要么根本拨不出去。
大四结束后,蒋行慈暑假还没过完,就去了卿云医院下属的立阳附院,直接在未来硕导于成杰手底下干活。
导师是享誉全国的神外医生,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白了大半,但每天精神矍铄步步生风,具体体现在十二个小时的手术做下来,还能声音洪亮地痛骂几个实习生,用词之精准狠辣,令人牙关打颤。蒋行慈更惨一点,不仅要跟着实习生们一起做换药拆线这些基础操作,还要跟着他一起上手术台。
“你来打结。”于成杰停手,扬起下巴示意他。
蒋行慈八风不动走过去,接过齿镊,一分钟打完了。
结束后老头儿横了他一眼:“结束后再练两百遍。”
跟手术站了一夜,打了两百个外科结,又一次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后,蒋行慈回到家里,空无一人。
他和从芮上大学以后,从毓秀就被调去了北京做CEO,这一下天高皇帝远,从翎的公司正在增长期,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一家人一年也相聚不了几次。
亲妈没了,后妈忙,姐忙,弟兼男朋友一猛子扎进了大山里,自己这一个月要上八次夜班,活了二十二年,蒋行慈头一次觉得自己命真苦。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在做有意义的事情吧,蒋行慈想,苦就苦了,至少值得。
自怜自伤了不到五分钟,他便收拾干净准备补觉,临睡前收到了从芮发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两张笑脸,一张是个脸上红扑扑的小女孩,另一张是从芮,晒黑了好几个度。
他俩身后能看见一点雪山的轮廓,在一碧如洗的天色里守望千年。
刚到色达县城时,从芮忍着高反下车透气,和送师生们来的司机聊了几句。司机师傅指着前面地势低一些的城镇,说,你看这个地方,房子都这么大,土地也这么大,但根本看不到几个人,像个死城。
他当天就将这话转述给蒋行慈,说不认同这种说法,这里只是有着生的另一种样子。
蒋行慈伸出食指,在那张笑脸上不停摩挲,好像他不停手,那个人就能从屏幕里跳出来,像以前那样钻进他怀里卖乖,再跟他说一句“我回来了”一样。
照片变成了来电显示。
“喂。”
从芮被对面的破锣嗓子吓了一跳。
“你又值班了?”
“嗯,刚回来。”
“……辛苦了,快睡吧。”
学医不配休息。蒋行慈从考进卿云起就一直是过载状态,但他从不抱怨,从芮纵然心疼,也只是心疼。
路都是自己选的,旁人无从置喙,更无法插手。蒋行慈是,他也是。
到了实在走不下去的那一天,也只能自己决定,还是就此停步原地打转,还是是干脆放弃,换条路走。
一开始只是被病人家属数落了几句,后来有几次碰上不知道是什么达官显贵,到医院来就进了专属病房,而挂号厅有两个人因为插队吵得不可开交。再后来,蒋行慈眼睁睁看着于成杰被警察带走,科室内部讳莫如深,只有几个年轻的同期背地里告诉他,他的导师涉嫌人体器官买卖,那几个副主任和主治不敢说话,是因为他们也牵扯其中。
失望不会骤然爆发,它只会一点一点累积,直到累积得足够庞大,让人连愤怒都失去力气,只想永远离开,再不回头。
“所以他就决定要走了?”裘雪馥问。
“嗯,他和我说过的就这些。”
“但是至于这样走极端吗?大不了离开申宁的医疗系统,去别的城市呀,他那么优秀,随便考哪里的博都行吧,这么放弃真是太可惜了。”
“可能和我也有关系吧,”从芮悄悄攥紧拳头,“我猜的。”
“那你当时怎么说的?都没问清楚吗?”
“······没有。”从芮的声音很滞涩,“我问他一定要走吗,他说他就是想去试试,我就说,那分手吧。”
“你真的……”裘雪馥扶额,“你长嘴是干嘛的?以前糊弄客户和老板的时候不是还一套一套的?他也是,就这么答应了?”
从芮低头,答非所问:“他没拒绝过我的任何要求,而且······我当时,状态也不好。”
裘雪馥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那时候还在日新。”
五年前,从芮所在的日新社出了件不痛不痒的丑闻——一个无名账号在网上曝光副主编刘雨曾多次对实习生进行性骚扰,一篇声讨他的檄文上,签着许多人的名字,男女都有,从芮甚至还记得其中几个人的模样。
最后刘雨被革职,但也没什么实质性处罚,还靠着多年积攒的人脉混到一家民企挂名做了公关总监。
除了副主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从芮叫了三年师父的的带教老师。
从芮大二就开始在日新做实习记者,社里接到任务,要派人去调查一个边陲县城上的人口拐卖产业,刘雨决定带他一起去,期间几次受到当地势力的威胁恐吓,两人差点回不来申宁。
惊险归来后,他们整理好素材,成稿署名,稿子发出后轰动一时,而从芮大学还没毕业,就在业界打出了名声。
当时刘雨对他说,能靠着笔杆子走到台前来、对公众说话的人,要明白自己身上担的责任是什么。
后来他出事,从芮也被问话,只觉得恍惚。像生活了很久的住处突然成了危房,明明看起来还能住,但不知道哪天就要垮塌。
他改变不了什么,离开甚至是上策。
“你离开日新,来Zone的时候,你哥已经走了吧?”
“嗯,他走的那天,我刚办了离职手续。”回忆起痛处,从芮脸上飘起乌云。
裘雪馥搓他一把,柔声说:“既然他已经回来了,就别总和自己较劲了,找个机会和他谈谈吧,诶?你手机是不是响了?”
从芮没来得及回答,从包里摸出电话:“喂,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