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闻在长桌旁坐定,等着伙计回答 G 刚才的问题:前一位究竟在目录里看到了什么,连查阅费都不要了?
“他看的是样张。”伙计将簿子合上,手掌仍压着封皮,“账还没查。”
桌角几册小书摞在铜纸镇下,最上面一本印着寿字。前一个人付了钱,却连印刷记录都没看。
G 的手停在包扣上。“目录的样张?”
“对。问什么时候交货,我说还没定。他就不往下看了。”伙计把登记簿收回柜里,“你们要看,我去拿。委托人留在前头招揽生意的,看这个不收钱。”
G 道了谢,将包放在手边。趁伙计去找样张,周闻朝他靠近了一点。
任务介绍上那句“卖家突然撤回交易,买家要求调查”,他还记得。到了现场才发现,自己对这桩买卖的了解实在有限。
“我先确认一下。买家花钱买的,是这本目录?”
“一条线索。”G 压低声音,“有人卖消息,说来这家印刷铺,能查到目录当初的委印记录。谁出钱印、交来的稿子是什么样,都能核对。但后来卖家说消息不能用了,把订金也退了。”
“所以今晚来查,他为什么反悔?”
“先验证线索。弄清这里的情况,才知道他为什么反悔。”G 说。
“订金退了,还值得跑这一趟?”
“线索不卖了,不一定是线索就没了。”G 指了指伙计正在翻找的纸夹,“目录里记着一幅《溪山雨意图》,有人拿这段记载,证明那幅画来历可靠。我们就查这份记载是怎么来的。”
周闻看了眼柜子。对方不卖的消息,还想拆开看看,说不定里面另有生意。
---
伙计取来纸夹。里面几张纸还没装订,边角卷着。周闻拿起纸夹,小心地翻看起来,说:“看看是不是谁付了钱,就能往上写。”
“也可能手续齐全,一点问题都没有。”G 看向柜子,“先看再说。”
纸夹封面中央印着《春和堂展画目录》字样,下面是周闻没见过的纪年。纸夹侧边还另有张小条,写着“尚未付印,所列各项以定本为准”。
在周闻生活的年代,这本目录已经是一部流传下来的旧书;可眼前这一批,竟还没有正式印好。他停下翻页的手,重新看了看那张小条。
自己坐在这里等的,可能正是一本古籍出版前的最后几次修改。
伙计拿起桌边的木尺,压住翘起来的纸角。
G 从包里拿出一台掌上记录器。灰黑色的硬壳有些厚,窄小的液晶屏下面排着几枚按键,侧边嵌着镜头。他没开机,先放到伙计看得见的地方。
伙计的目光在设备上停了停,并没有惊讶。他示意 G 将设备翻过来,熟稔地查看背面的棱镜标志,并核对了认证标识。
“棱镜局认证过的,可以申请拍。但具体能拍哪些,得等师傅同意。”他把纸夹往前推了推,“现在先在这儿看,别拿走。”
G 把设备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明白。现在什么也不录。”
“名字留一下。师傅忙完,我照顺序叫。”
G 填完登记,将笔放回笔筒。
等伙计转身,周闻才低声问:“他看这东西,一点也不奇怪?”
G 看了看记录器,又看他:“你以前来吃饭,店家都会用刷卡机吧?”
周闻点头。
“能来夜市干活的,上岗前都培训过。收款、认设备,这些棱镜局会教。”G 笑了笑,“认得就行,又不用会造。”
---
这时,后面的机器声停了,捆纸的麻绳擦过纸面,声音清楚起来。
周闻把椅子往 G 那边挪了些,免得挡住搬货的路。
G 将包往脚边收了收,胳膊搭上桌沿。两人一时都闲了下来,周闻想起方才那桩没谈完的买卖。
“买家肯另外付你调查费?”
“没调查费。”G 翻过封面。
周闻转头看他:“你还替人白跑?”
G 翻页的手停了停。他抬头看了周闻一眼,抬手揉了揉脑后的卷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也没替人。线索是我要买的。”
周闻先静了片刻,随后抬手扶了下口罩,遮住没忍住的笑意。
“你给自己派的任务?”
G 把自己写的那句介绍又念了一遍:“卖家突然撤回交易,买家要求调查。”念完,他自己也乐了,“这么写,是不是有意思一点?”
“你要是写退了钱还想追上去看看,我可能更想选。”周闻屈指轻轻敲了下桌沿,“这一人分饰两角,戏挺多哦。”
“嗨,反正你没选错。”G 将纸夹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没别人付调查费,不用替谁交差。查不到,咱们就去喝茶,没压力多好。适合你观摩。”
周闻听得想笑。这个年轻人把自己的好奇心和他的观摩任务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喝茶都算进了行程,仿佛今晚总有一样值得期待。那份坦然让他也松快起来。他原本想看猎人怎么做事,这会儿却更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对什么感兴趣,值得花钱买消息,再亲自跑这一趟。
“所以你原来买这条线索,是为了什么?”周闻问。
“涉及另一单工作,这个不方便讲。”G 收住了话。
周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边界事先就讲过,他也不喜欢别人拿一句“随便聊聊”,来问自己不愿意公开的事。
周闻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打量起面前的人。毛线帽滑高了一些,露出眉骨,散下的卷发遮着耳侧。G 认真看纸时,轮廓显得利落,抬眼一笑,又有种毫不设防的年轻气。
是张好看的脸。周闻见过的好看的人很多,像这样逗一句便接一句,还接得坦坦荡荡的,让他愿意多看一会儿。
“明白了。你来满足好奇心,顺手给自己找了个金主。”周闻指了指自己,“坐这儿呢。”
G 很坦然:“目前是。”
周闻笑出了声。伙计正抱着一摞纸经过,朝他们看了一眼,他抬手示意抱歉,又替对方将脚边的空凳往桌下推了推。
等人过去,他才重新俯向样张,语气里仍带着笑:“那好好查,让我看看钱花在哪儿了。”
---
纸上没有画,只有画名、尺寸和几行说明。周闻顺着往下读,看到第十七件时,G 用手指在页边轻点了一下。
《溪山雨意图》。绢本,立轴。
下面记着,这幅画由一户藏家借出,曾在春和堂的一场画展上展出,日期是印刷铺所在年代的去年秋天。
这就是后来被拿来证明画作来历的那段记载。周闻这回知道自己该看哪里了。
G 等他读完,叫住伙计:“这份是头一回印,还是照旧本重印?”
“头一回。”伙计放下纸,走回来,“展完了补一本,常有的事。”
G 将纸理齐:“这种留给人看的样张,只有这一份?”
“前头放一份,柜里还有别的样张。你要哪种?”
周闻抬起眼。G 的手也停了下来。
“还有别的版本?能看看吗?”G 问。伙计应了一声,到柜边翻找。
等待时,门被推开了。一个短发女人提着细长的硬壳箱进来,先摘掉眼镜,凑近墙上挂的营业牌,随后叹了口气。
“又早了。”
伙计从柜后探出头:“找谁?”
“找一位姓许的师傅。”女人把眼镜戴回去,“他在吗?”
“我们这儿没姓许的。”
“那是我来错时候了。”她没往下解释,转身时看见 G 胸前的证件,朝他点了下头。G 也点头,没有叫住她。门开合间,窄路上的人声涌进来,又被木门收住了。
周闻听着她的脚步远去,转回来看向 G。
“白跑了?”
“她说的早,应该是这家店所处的年份太早。她要找的人,还没到这里做事。”G 朝门口看了一眼,“所以同一家店,碰上也不一定能办成事。”
周闻这才把刚才的话接上。他知道点位固定,每晚出现什么却不一定。只是以前来吃饭,只顾得上问哪家开着,没考虑过店铺本身还分不同年份。
“那你怎么知道,今晚能在这里找这家印刷铺?”
“有专门做刷新情报的猎人,能缩小范围。我先按消息挑地方,零点后再确认当晚开了什么,才通知你今晚照常。”G 指了指封面,“铺子能找到,年份却未必正好合适。像这次,目录还没印完,就得现场再查。”
柜子里传来纸张落下的响动。伙计抱着另一个夹子回来,指腹沾了一小块红墨。
“找着了。另一份在这儿。”
G 道了谢,将两个纸夹并排摆好,对过封面和页序,翻到刚才那一页。随后,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周闻凑近了些。G 把另一份样张推到他面前。
第十七件,画名换成了《松窗对弈图》,画的是两个人下棋。刚才那幅却是山水。
它们占着同一个编号,写着同一户人家借出、同一场画展展出。那场展览已经结束了。
周闻把两张纸并在一起:“这里写的画不一样。是后来改对了?”
“先问是不是改过稿。”G 的声音低了些,“也可能是前一份印错了。”
G 指着两个不同的画名,问伙计:“哪份是改好的?哪份不用了?”
伙计看了看,伸手拿起另一张。G 松开压着页角的手。
“都要留着。”伙计将它单独放回夹子,“两幅画都在卖。明天白天买主来,看中哪幅,客人就让我们印哪一份。”
周闻的手停在纸边。这可是去年的展览目录,怎么像张让人随意点选的卖画清单?
他等伙计转回柜边,才向 G 低声道:“去年展过什么画,怎么还得等明天的买家来决定?”
G 没有合上纸夹。他将两份样张并在一起,又看了一遍。
“等师傅出来,”他说,“我想问问,谁送的这两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