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半，管委印记录的师傅终于从后面出来了。
他把袖套搭到椅背上，接过伙计递来的水。才喝了一口，伙计便指着桌上的纸夹，向他说明了两人的来意。听完，他看向两人：“查这本？”
G 已经将两份样张翻到同一页，推过去。
“这幅山水和这幅人物，都写着去年展过。为什么要等明天买主挑完，才知道印哪一幅？”
师傅没有坐。他低头看了看纸，又看了看 G。
“我怎么知道去年展过什么？我又没去过。”
“可这两份都是您这儿印的。”
“是我印的。交什么稿，我印什么。”师傅将杯子往桌边一搁，“画哪来的、展没展过，别来问我。”
G 的指尖还停在那段借展说明上，像是正要接着说。周闻将自己面前的纸往里挪了些，空出放水杯的位置。
他摘下口罩，折好收进外套口袋。在这间旧年代的铺子里，他暂时不必为被认出来分神，可以让对方看清自己说话时的神情。
“您先坐。”他抬头笑了一下，“是不是有人看见书是您这儿印的，就觉得里头写的事，也得由您保证？”
师傅这才正眼看他，目光在他露出的脸上停了停。周闻没有催促，仍微微仰着脸，等他把话说完。
“可不是。好些人见书是我们印的，就以为也是我们写的。我们只照稿子印，内容真不真，哪能替写稿的人打包票？”师傅的语气缓了些，重新端起水杯。
周闻点头，等他喝过水，才接着问：“那客人最初送来的，写的是什么？能不能给我们看看？后头哪几句是谁添的，也就说得清了。”
G 抬起头，视线从纸上转到周闻脸上，又看向师傅。
“对，想看最早那份。”
师傅又打量了周闻一眼，这回拉过凳子，在桌边坐了下来。
“你这小伙子，生得俊，说话也和气。”他将水杯往旁边移了移，“既然是来把事情分清的，那我就找最早的稿子给你们看。”
他把样张翻到封底，找到角落的编号，叫伙计取稿子，随后朝墙上的价目示意：“登记过了吧？看原稿要收查阅费。”
G 从口袋里摸出卡。师傅接过刷了，便起身去帮伙计找夹子。
“听起来差很多？”G 微微偏着头，很认真地等着周闻的回答。
周闻越发觉得他有趣，做事时自信得很，不懂的地方也肯这样坦率地问，这点偶尔冒出来的生涩，都显得有些可爱。
周闻收回落在 G 身上的视线，看了眼水杯说：“他一直在说，自己只管印，画哪来的他不知道。”
“听见了。所以，我想先把稿子看了。”
“他想先把这句说清楚。”
G 静了片刻，点点头，没再辩。
“这个 G 果然很有趣。”周闻心里想。
---
稿子找来时，师傅先翻到他们要查的那一页。
纸上并排列着《溪山雨意图》和《松窗对弈图》，一幅山水，一幅人物。旁边写着“二择一”，用笔圈了起来。
“原来就给了两种。”师傅指着那几个字，“不是我们排错。”
“都放在第十七件的位置？”G 问。
“对。这册子是给这回的买卖准备的。买主在两幅画里挑一幅，挑好哪幅，这里就留哪幅，另一幅不用。”
周闻将两份样张并在一起。前面的内容一样，到这里才各自换成不同的画名。原来是为了给同一个买主看两种选择，才先做了两套。
“所以他不是把一本现成的目录拿给买主看。”周闻抬起头，“是要等买主选完，才把目录定下来？”
“我前头伙计不就这么说的。”师傅看向 G，“你们老问去年，我还当是画出了什么事。”
G 没有接话，低头把手写稿往上翻了一页。
周闻看见，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这才是原来的书名？”
师傅凑过去看了一眼：“对，后来叫改的。”
那张纸的抬头写着《春和堂售画目录》。其中的“售”字被圈出来，旁边补了一个“展”。
周闻又看向桌上排好的封面。
《春和堂展画目录》。
他这才明白，方才那种说不出的别扭落在哪里。
卖画的册子，为买主留两个选项，并不奇怪。可这两个选项后来被写进的，是去年已经结束的画展。
G 指着那一个改字，问：“谁让改的？”
“春和堂送来的人。说照掌柜的意思改。”
“下面那段去年参展的说明，也是后来添的？”
师傅点头，从夹子里找出一张改稿条。上面交代，书名改为展画目录，两幅备选画都补上去年秋天展出的说明，最后随买主所选，定其中一份。
周闻把纸条读完，又读了一遍“随买主所选”。
去年展过什么，明天的买主当然决定不了。画商能够决定的，是把明天卖出去的哪一幅，写成去年展过的画。
---
G 将脚边的包提到膝上，摘下毛线帽，顺手往桌角一放，眼睛仍停在改稿条上。
周闻看见那边挨着油墨垫，伸手将帽子提开，搁到他腿上的包边。G 下意识抬眼，周闻朝墨垫示意了一下。
“离这儿远点。”
“哦。谢谢。”
G 摸过帽子，随手塞进包里，又把那张纸条往灯下移了移。“这个字还挺贵。”他说。
师傅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就是这印的时候，一字之差。”G 指着“售”和“展”，“卖画的时候，就多了一段来历。”
周闻看向他。刚才还在和师傅较真的问题，此刻被他拎出来，变得很简单。
一本新做的卖画册子，是商家说自己的东西好。一本记录去年画展的目录，却能被拿来告诉买主：这幅画早就公开展过，有来历。
偏偏这段来历，也是卖画的人现在才要求添上的。
“那去年到底展没展过这两幅？”周闻问。
“得找别的记录对。”G 抬起眼，“眼前这几句，是卖画的人为了这笔生意新添的。”
师傅将改稿条往他们这边推了推：“所以我说，这些画展没展过，别来问我。字都是客人让我添的。”
“明白了。”周闻微微笑着说，“原稿您都留着，正好分得清。”
师傅的神情松了些，伸手点了点那个圈起来的字：“这种改动，我们都留。省得印完了，又来说我印错。”
G 拿起手边的记录器，问能不能把书名的改动和这张改稿条拍下来。师傅同意了，把旁边的东西收开，只留下这笔生意的两张纸。
周闻等 G 调整镜头时，按住翘起的纸角，留出上面的字。G 将样张封面也摆到一旁，画面里，“售”和“展”隔着几寸距离，清清楚楚。
拍好后，师傅看过回放，便将原稿和纸条收回夹子里。
周闻松开手，才发现指腹蹭到了桌上的墨。他正想找纸，G 已经从包侧摸出纸巾递来，另一只手仍拿着记录器。
“谢了，周先生。”他顿了顿，笑道，“观摩还得帮忙压纸。”
“还得帮你把话问出来。”周闻接过纸巾，慢慢擦着手指。
G 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这个也谢谢。”
年轻人答得太快太诚恳，反倒让周闻没法接着逗。他看了 G 一眼，对方正回看那张照片，卷发散下来，显然又被纸上那个字勾走了注意。
周闻也重新望向桌上的目录。
他们来时，要找的是一幅画的过去。现在却看见，有人正替那幅尚未卖出去的画，挑选一个合适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