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十七分,周闻走进第42区出入服务站。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大厅比上次来时更挤。临时排队的伸缩栏多摆了两折,靠墙的长椅坐满了人,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出连绵的声响。自动申报机前,有人摘了眼镜凑近屏幕,有人低头翻证件,同行的人在旁边替他扶着摊开的包。几处窗口同时叫号,声音越过人群,从不同方向落下来。
周闻循着指示牌,绕开“现场申请”的队伍,走到约好的六号柱旁。头顶的电子钟刚跳过一格,右边窗口便传来一句:“我一步都没进去,怎么不能换个区?”
说话的男人把手机举给工作人员看。他大概已经解释过好几遍,手肘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朝玻璃幕墙外指去。
“我刚看见了,那家茶楼今晚在这里。原来申请的那个区,我不去了。名额给你们退回去,换这里,不行吗?”
“这里要重新申请。”工作人员将他的手机轻轻推回,“您那份批准是另一处区域的,不能直接在42区使用。现场申请往那边走,现在还有名额,可以先提交。”
男人没去看她指的方向,只看了看等候区。前面的人刚接过表格,后面已经有人探头来问还要等多久。
“等排到我,茶楼也满了。”他不肯挪步,“明天来,还不知道在不在。”
工作人员显然听过类似的话。她从桌边抽出一张申请指引,递到男人手边,语气仍然平稳:“所以您得先申请。我这里做不了更换。”
周闻顺着那人方才指的方向望过去。
玻璃幕墙外,是服务站内侧的步行广场。再远些,几处灯光从旧厂房之间透出来,一边是低矮的纸灯,一边是整面流动的冷色光幕。门口都有等候的人,隔得远,只看得见队伍怎样聚拢、散开,辨不清谁穿了什么,更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
他知道那人为什么不肯走。
每天零点,城里那些固定的点位开始和其他年代交叠;店铺、手艺和在里面工作的人,有时来自过去,有时来自未来。到了四点,这些相遇便要结束。同一个地址,今晚是茶楼,下回可能就变成别的生意。周闻前几次来是吃饭,总要先确认开了哪家,再决定吃什么。
这次他不是来吃饭的。为了准备一个猎人角色,他付钱请人带自己看一晚真实工作。约好的人只在任务平台上聊过,头像是个字母,至今没给他一个能和脸对上的印象。
大厅高处挂着“Public Regulator for Intertemporal Services and Mobility 跨时空服务与通行监管局”的全称,下面才是第42区出入服务站的字样。人们平时也叫它“P.R.I.S.M.棱镜局”,至于经过这套申请、核验和寄存手续后才能去的地方,倒有个轻巧得多的名字:夜市。
入口外还有人举着手机拍攻略。周闻下意识往柱子后挪了半步,把脸避出镜头,抬眼重新找入区指示。离区与返程的箭头指向建筑另一翼,中间隔着封闭的工作走廊和几道不对公众开放的门;他站的这一面,全是还没获准放行的人。
刚才那个男人终于离开窗口,夹着申请指引去排队了。工作人员接过下一人的证件,隔壁申报机前却又响起一声求助。大厅里到处有人说话,队伍仍一截截地往前移动,像几条同时运行、偶尔卡住的传送带。
周闻低头看手机。零点二十九分,任务平台的对话框里跳出一条消息。
> G:到了。灰外套?
他回了一个“对”,按下发送,才抬起头。一个年轻人正从另一根柱子旁走过来,一手拿手机,一手捏着面包袋。对上目光后,对方举了举手机,几步走到他面前,先咽下嘴里那一口面包。
“发观摩任务的那位?”
周闻点头:“是我。”
年轻人头上松松堆着一顶旧毛线帽,卷发从帽边散出来,几乎碰到肩膀。宽大的帽衫袖口已经磨毛,后面的兜帽被斜挎包带压住,歪向一边。他站定后才察觉包带卡着脖子,抬手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先不管了。
“G。”他指了指自己,“你怎么称呼?”
“姓周。”
G 把手机揣好,将面包袋口折上,换到左手。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右手,又拨正肩带,才向周闻伸出手,神情也收敛了几分。
“你好,周先生。我就是线上跟你联系的 G。”
周闻握住那只手,感到指腹的硬茧,也看清了毛线帽下那张年轻的脸。
他从消息里就猜出 G 年纪不大。对方经常只回几个字,语音背景里偶尔还有别人在喊他;但发来的任务说明、行程和取消条件都很清楚,连周闻可能提前离开的情况也考虑到了。他原本想象的是一个年轻、清爽、很会安排事情的专业人士,眼前这位却像是排练结束后,随便抓了件衣服便出了门。
G 松开手,见他还在看自己,便低头顺着包带摸了一遍,总算把兜帽拽了出来。
“还有哪儿不对?”他抬起头问。
“没有。”周闻朝远处两个背着大包的男人示意了一下,“刚才找你,一直往那边看了。”
G 跟着看过去,笑了。“今晚不用搬东西。等很久了?”
“我来早了。你可以先吃完。”周闻看向纸袋,“还是那也是工作用品?”
“晚饭。”G 将袋口打开一点,露出剩下的小半截面包,“你不介意,我边走边吃?”
周闻侧身让开柱边的位置:“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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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通道分流处,G 停了下来,先问周闻以前有没有进过夜市,要不要一起走一遍手续。
“来过几次。也照你发的说明申请了。”周闻调出批准信息给他看,“今晚这份已经通过了。”
G 看过申请状态,点点头:“那就各自过。我走职业通道,在入区大厅出口等你。手续有不清楚的,先问窗口工作人员。”
他说完,又指了指周闻屏幕上的随身物品清单:“付款的那张卡,记得留在身上,别跟钱包一起存了。”
周闻答应一声,走进预先获批访客的队伍。前方有几个人,每人到窗口前都停留得不久。轮到他时,工作人员对照申请信息,确认随行安排,又让他将登记的随身物品放到台面上核验。
他提前填过这些。G 发来的说明专门提醒,手机、耳机要分别登记,今晚不用的东西最好提前留在车上,别到了窗口才翻包清点。填写时周闻觉得琐碎,现在看着工作人员逐项勾选,倒省了许多当场解释的工夫。
身份核验的屏幕朝他这一侧转过来,挡板隔开了后面的队伍。周闻抬起帽檐,短暂拉下口罩,确认完毕便重新戴好。工作人员没有念出他的全名,只将证件递还,低头看了一眼记录。
“您之前到访过夜市,通行规则与上次一致。”她指向台面上的提示卡,“离场前留意清场广播,不要自行带出场所物品。请确认这几项。”
周闻按指引逐项确认。提示卡上没有长篇说明,四点结束交叠的字样却很醒目,旁边还列着求助标识和离场指引。他看过,才将手机关机,连同耳机放进寄存盒。
“随身登记物品已确认。您这张是寄存凭条。”工作人员将几样东西分开放好,“从前面入区,离场后按指引到寄存领取区领回,别在入区窗口等。”
周闻收好证件、支付卡和凭条,穿过放行通道。门后的广播声轻了许多,头顶的指示牌通向内侧广场。G 已经等在出口边,纸袋瘪了,正站在垃圾桶旁擦手。他胸前挂着工作证,小包重新拉好,见周闻出来便抬起手。
“顺利?”G 把纸巾和空袋扔掉,迎过来问。
“比想象中快。你呢?”
“手机存了,设备核过了。”G 拍了一下包侧,“你的凭条收好。我上次把自己的洗了,领手机时解释了半天。”
周闻的手刚伸进外套口袋,便碰到一张揉成团的停车小票。他看了 G 一眼,将寄存凭条换到另一侧,才跟他走向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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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服务站内侧的玻璃门,茶香先迎面飘了过来。
夜市比从外面看见的更深。旧厂房间的步行道仍铺着本时代的沥青,路边的消防标识和巡逻车也还在,几扇营业中的门却将各自的灯、声音和气味送到了街上。
左侧茶楼的两层木檐挤在高大的厂房之间,纸灯照着褪色的彩绘。二楼竹帘卷起半幅,透出茶盏碰响和一阵刚落下的掌声。门内的伙计穿窄袖长衫,手里拢着一把木号签,举起其中一支,向等候的人报号。应声而起的却是个背运动包的年轻姑娘,她把饮料塞给同伴,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台阶旁一对穿立领长衫的客人侧身让路,腰间别着通行牌。其中一人仰头看了看厂房上的照明灯,又低头摊开手里那张入区指引。年轻姑娘的鞋跟声已经进了茶楼,伙计把木签往柜边一挂,重新迎客。
对面的衣铺没有檐,也看不见门把手。整面玻璃泛着很淡的银光,里面的服装影像悬在半空,衣领、袖口和下摆一处处拆开,又贴着试衣者的动作重新组合。一个穿白色高领衣的店员抬起手,几条标着尺寸的细光便绕过顾客肩头,原本宽松的外套随即收了腰。
周闻停了半步。玻璃里那人仍穿着自己的旧毛衣,试穿的衣服只是覆在身外的投影;他转动肩膀时,影像连衣料上的皱褶也跟着一起变化。旁边的座位上,一位戴硬边礼帽的客人正等同伴试完,手里的手杖横放在膝上。
周闻以前在片场见过各式服装和布景,很少有机会看它们这样彼此相邻,各自做着生意。前方有人突然停下,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才发现 G 已经在几步外等着他。
“以前来过42区?”见他跟上,G 才问。
“来过几次。这里点位多。”周闻朝衣铺示意,“那家碰到过一回。这茶楼倒是头一次见,没想到还有这么古早的。”
G 也往茶楼门里看了看,目光在伙计手里的号签上停了一瞬。
“想试试吗?有几个美食猎人提过它,不算常见。”他看向周闻,补了一句,“可以先问还等几桌。”
周闻转头望他,眼里带着笑:“还有任务吧?”
G 没急着辩解,先看了一眼广场上的钟。
“零点四十二。领号后可以等十分钟,能进去就坐十五分钟,走到印刷铺三分钟。”他指向茶楼后方那段窄路,“服务站的信息台替我问过,管委印簿的师傅一点半以后才有空。这样一点十分左右能到,还留二十分钟。等不到位就直接走。”
周闻本来以为他只是随口提议,听完才又看了看那条路。师傅什么时候有空、走过去要多久、排不上号怎么办,G 在路边停下来问那一句之前,已经考虑过了。
“那也先去印刷铺吧。”周闻说,“我想看看你怎么开始问事。早一点去,有没有别的能先做?”
“有。问清能查什么,先把登记做了。”G 点点头,立刻收回朝茶楼偏去的脚步,“那走。喝茶下回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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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领着他拐进那段窄路。茶楼的掌声落在身后,机器转动的声音清楚起来,一下一下,有沉稳的节律。
文昌印务的木招牌挂在旧厂房深处。周闻在外头只看见它狭长的轮廓,走近才发现,招牌下那扇玻璃门还贴着白天的取件说明,门里却是一道深色木槛,靠墙立着密密麻麻的小抽屉。
门旁的状态牌显示场所已经开放。G 停步核对过牌子,将工作证转到身前,才扶住门,提醒周闻留意脚下。
周闻跨过门槛,鞋底从平整地砖落到磨得凹凸不平的木地板上。油墨和热纸的气味迎面扑来,一只裸灯泡悬在长桌上,桌旁的人正在分拣纸张,手指碰过纸角,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仍是本时代的窄路,路口亮着茶楼的纸灯。G 随后进来,将门轻轻带回,避开伙计刚从桌边搬起的一摞纸。
“这张证,能让我们直接查账?”周闻让开门口,站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G 正把包带从肩上卸下来,听完抬头笑了一下:“能让我来问。师傅愿不愿意,还得再谈。”
戴袖套的伙计走过来,目光落在 G 的工作证上,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长桌:“两位是来问事的?先在这儿坐。”
G 道了谢,没有立刻坐下。他先问:“管委印记录的师傅还在忙?我们可以先把要查的东西登上。”
“这边。哪一年的记录?”伙计将一张凳子从桌下拖出来,手还搭在椅背上。
“先问一份目录,《春和堂展画目录》。”G 报完名字,留意着对方的反应。
伙计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两人,转身去取桌角的登记簿:“这份也来问?”
G 没接别的话,等他翻开簿子,才问:“还有谁查过?”
“前一位。”伙计低头找到一页,用手指压住,“看完,说不查了。”
他又看了一眼簿子,补充道:“查阅的钱都没要回去。”
周闻原以为 G 会接着问对方是谁。G 却先把那张凳子拉到合适的位置,朝他示意坐下,自己也在桌旁落了座。
“那我想先问问,”G 看着伙计,声音仍然平和,“他看到了哪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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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夜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