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早上八点。
北城的各条主干道彻底淹没在早高峰的洪流。
双向八车道的马路被塞得满满当当,密集的车流只能一寸寸往前。地铁口不断吐出乌泱泱的人潮,直到被第三个红灯卡住,堵在斑马线后面的跑单司机不耐烦地按响喇叭,短促的鸣笛声混进满街熙攘的人群,轻飘飘地散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
博曜集团的总部大厦位于北城CBD的核心地段。
通透的双层玻璃幕墙,几十层楼的高度让它像一根插在城市正中间的银针,在整片金融商圈里格外醒目。
一楼的电梯入口那已经排起长队,人头攒动,井然有序。
财务部在十一楼。
新入职还不到两个月的实习生拿起刚复印好的两张报销单,他刚回头,就看见财务总监从里边的办公室出来。那个平常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的中年男人,今天却绷着张脸,嘴角压低,就连旁边有人举着文件和他打招呼都看不到。
实习生回到座位,他凑都旁边悄声问:“李姐,张总今天的脸色这么难看,是出什么事了?”
李姐正慢慢悠悠地手冲咖啡,“今天董事会换选。”
“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董事会的格局要是变了,咱们下面还会这么安稳吗?”
天上降暴雨,地上怎么可能不淋湿。
通透的玻璃窗迎进天光,柔软的太阳漫进顶层会议室。
苏慧明坐在靠后的位置,从她这里看去,前面那几把椅子的靠背几乎连成一堵深棕色的屏障。
“人都到齐了吧。”苏振华走到主位坐下。
“梁总还在英国出差,其他人都到了。”他左手边的副总回答。
“嗯。”苏振华继续,“去年和今年前两季度的业务报告,大家都看了吧。”
苏振华沉稳的声音,从主位清晰落满整间会议室。
“明年的重心还是要放在那几个存量资产上,尤其是一零年就拿下的那两块工业用地,必须想办法盘活。”
“那两块地我和风控部一起去看过。”苏慧明说,“风险太大,周围五公里的配套设施到现在都还没跟上,开发只是在往里面贴钱。”
“长期空着,每年的持有成本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手指落在桌上,拇指点动,似乎在思考,“北清去年有向西区申请要一块地建化学实验室,如果我们能先做好排污管网和相应的配套产地,那么其中一块地就能被利用起来。只是西区那边闲置的工业用地太多,我们很难抢过别家。”
“抢不过就换个合作办法,直接做成片区配套方案递给西区管委会。”苏振华说,“度假村那边……”
苏启洲抬头看过去,“度假村的设计稿我上周已经和设计院开会讨论了,初步的概念方案基本确定下来。资金方面,已经拨付的前期费用占总预算的百分之八。”
坐在苏振华右手边的男人忽然转头,视线在苏启洲身上停了一下后才又收回去。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苏慧明没来得及看清。
苏振华点点头,“等正式动工以前,你再来找我一次。”
“好。”苏启洲应着。
“业绩的事情就先说到这。”苏振华抱着双臂,后背靠在椅子上,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阿洲进入集团也有八年了,先前一直分管欧洲区域的业务,今年才被我调回总部。我手上这份是股东方刚给我的,关于让苏启洲进入董事会的候选表,我看这张表填来选去这么多年,咱们今年就换个新办法,现场举手表决。”
会议室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沉默持续了两秒,苏慧明前面的那个男人慢慢举起手。
之后,举手的人数开始增加。
“六票通过,三票反对,两票弃权,通过票数超过反对票。”副总说。
“恭喜小苏总加入董事会。”前面那个男人先说。
零星的掌声次第响起,苏启洲缓缓站起来,躬身回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新人加入,那咱们老一辈的就要带头做表率,给新人腾出位置。”苏振华侧头,视线直直看向坐在右手边的那个男人,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老周,在博曜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听说你去年还动了个心脏手术,正好趁这个机会退下去,好好养养身体。”
周志远的脸色当场难看下来,“苏总这话是什么意思,小苏总加入,就要我给他腾位置吗?”
“老周啊,你上次给蔚蓝的那笔批款,走的是什么流程?”苏振华问,声音不重。
周志远心头一紧,“正常的项目流程,资金进出都有记录,苏总要是不相信大可以去查。”
“蔚蓝几个关联的股东公司,出资最多的那个,好像写得就是你小舅子的名字吧。内部放款,左手倒右手?”苏振华慢条斯理地开口,沉冷压迫的目光盯在周志远脸上,“这两年被你撬走的那几个项目,就当是给你的分红了,把手上的股份都吐出来,之前你违规的事情,我可以不追责。”
这话砸下来,周志远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看着苏振华,又看了圈坐在会议桌两边的那些人,最后,他的视线留在苏启洲身上。
苏启洲坦然迎上他愤懑的眼神。
“行,小苏总厉害,我甘拜下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头也不回地离开会议室。
厚重的实木门被用力关上。
“我们继续。”苏振华说。
会又接着开了半个多小时,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振华和苏启洲。
苏慧明斜倚在会议室门口,看到苏启洲出来,她站起身。
“挺出息啊。”
苏启洲看向她,“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了。”苏慧明微笑,“爸主动提出让你进董事会,这还不算出息。”
走廊铺着厚实的静音地毯,两人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在走去电梯厅的路上,苏慧明说:“奶奶名下的股份交割手续已经办完了,律师晚点会把确定好的文件交给你签字。”
依照她先前立下的遗嘱,她手上持有的博曜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份,百分之三划归到苏振川名下,百分之十三划归苏振华,剩下的百分之十由苏慧明和苏启洲平分。
“股份拿到了,不高兴?”她换个语气,偏头看了苏启洲一眼。
“有什么好高兴的。”
电梯屏上的数字跳动。
“爸现在有百分之三十五,加上妈妈手里的百分之十,你和我各占百分之十一。当然,这也可能不止……”
她的话还没说完,苏启洲已经听懂了。
他这些年在二级市场悄悄吸进的那些散股,还有从大宗交易平台上一笔笔拿下的零散份额,加在一块也有百分之四左右。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轿厢下行。
金属镜面映出他和苏慧明那两张轮廓相似的脸。
“周志远那点猫腻你是怎么抓到的,我盯了他小一年都没挖到口子。”
“他找的人太蠢了。”
“嗯?”苏慧明疑惑。
“所有的资金都走同一个账户,就怕别人看不到他。”
苏启洲跨出电梯。
“晚上回家吗?”苏慧明问。
“回公寓。”
苏启洲刚打开办公室门,就看到一个粉色的身影坐在沙发上。
方媛媛穿了件短款连衣裙,长度在大腿中间。脚上那双裸色高跟鞋衬得她双腿修长匀称,她手边还放着只限量款的白色菱格纹包。
“阿洲。”方媛媛抬头看到他,高兴地过来。
苏慧明正好路过他办公室门口,往里瞥了眼,“有客人啊。”
“慧明姐。”方媛媛甜甜的叫了声。
“嗯。”苏慧明应下,“你们慢慢聊。”
她看了眼苏启洲,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苏启洲敞开办公室门,“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加入董事会了,我来恭喜你。”方媛媛欢喜地靠过来,却落一场空。
“你怎么知道?”苏启洲转过身。
消息才出来没多久,以博曜的信息节奏,这会儿总裁办的秘书才刚整理好会议纪要。
“我,我是听我爸爸说的。”方媛媛躲开他看来审视的眼神,她走到另一边,“他说你今天要参加董事会的换选,我想着你应该可以加入。”
“应该?”苏启洲坐到办公椅,目光落在她那张被精心修饰的脸上,“三年前我也参加过,那会你怎么不说应该了?”
一句话,堵得方媛媛哑口无言。
她脸上的欢喜消减大半,只能慌乱地攥住手包。她连忙切换话题,“阿洲,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我的画廊下个月七号在艺术园区那开幕,你有时间的话,可以过来吗?”
苏启洲接过邀请函。
卡纸很厚,他翻到里面,看见几幅小尺寸的印刷图画。印象派的笔法,色彩用得倒是很大胆。
“你自己画的?”他问。
“嗯,我在英国的时候不是还辅修过艺术史吗,就想试试看能不能做起来。”
苏启洲低笑,把那封邀请函搁在旁边。方媛媛的画他看过几张,实在没什么点评的兴趣。
“那开幕展……你有时间过来吗?”方媛媛忐忑地问他。
“不确定。”
“没关系,开幕展会持续一天,你有空随时过来就行。”
“你很闲?”
方媛媛站在对面,苏启洲没有看她,拿起桌上的文件。
办公室的门敲了两下,助理进来,怀里抱着几份资料。他看到方媛媛还在,脚步停顿,尴尬地站在门口。
“你还有事?”苏启洲问。
“我今天没什么事情。”方媛媛说着,抬手整理耳垂旁边那些并不存在的头发。
苏启洲看向助理,示意他进来,“你挡着我工作了。”
方媛媛刚扬起的唇又悄悄落下,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那我先回去了。”
她拎着包,踩着高跟鞋走到门口。还没出去,苏启洲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
“没有下次。”
门关上,苏启洲这才把目光从门口收回。
他看向对面的助理,沉声问:“谁让她进来的?”
“是刚来的实习助理。”
“让他去财务部算钱走人。”
助理点了点头,“我明白。”
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为自己的嘴承担代价。
“采购部那边说,供应商希望我们把预付款的账期缩短十五天。”
“现金流可以跟上吗?”
“会有一点吃紧。”
“让采购部继续跟对方协商,尽量维持原账期。”
助理应了声,又从文件里抽出一份新打印的资料,“博雅信更换了项目负责人,新接手的ED资料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苏启洲从那份报告上抬起视线,“换人?”
“原先的负责人临时出现状况,博雅信内部调整了一下对接团队,这事已经和赵总沟通过了,赵总说后续的新负责人选,需要您这边确认点头。”
“资料我一会再看,你先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