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信为什么突然换人?”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赵枢白正好在开会。
他暂停了会议,走出门外。
“韩涛发过来的,陈于已经跟他提离职了。”
“同意了?”
“有什么好不同意的。”赵枢白理所当然,“陈于在博雅信干了这么多年,之前也没做错过什么事,她想离职,交接好手上的项目就可以了。对了,你那边的……”
苏启洲拧眉,“她为什么离职?”
“这个问题你问我?”赵枢白笑了声,“陈于以前的那档事跟你是有关系,可都过去了,现在你们各走各的路。”
“她在哪?”
“你关心这个干嘛。”
“我去找她。”
“找到她以后呢?你再去纠缠她吗?”赵枢白反问。
苏启洲没有回答。
“阿洲,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宁可让陈于对你有切实的需求,也不要期盼她对你产生爱情。她现在接近你就是为了需求,你完全可以松口气。”
“她现在有目的,那八年前呢,八年前……”
“苏启洲。”赵枢白喊他,“你也三十多了,爱情游戏对你来说早应该是过去的。江帆说你忘不了陈于是初恋情结作祟,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像。”
赵枢白声音放慢,一字一句拆解那个他早就看透了的死结,“你到底是放不下陈于,还是放不下当年那个,把所有事情都搞砸的你自己?”
苏启洲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口那点微弱的送风动静,桌上还没处理好的文件摆在面前,他一点心思都没有。
*
吃饭这个邀请是赵建民主动提出来的。
餐厅也是他选的,在北城东区的一条窄箱子里。
门脸被挤在一家手工银饰小店和已经歇业的旧书画店中间,灰砖墙上长满半壁的爬山虎,浅色的木头招牌也被老槐树的叶子遮挡,稍不留神,多走两步也就过去了。
镂空的木头屏风隔出几个零星的散座,桌椅都是用上了年纪的老榆木打得,拐去二楼的楼梯旁边立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后厨的方向隐约飘来一股陈皮混着花雕酒炖肉的香味。
服务员刚领两人走到门口,赵建民已经先在包间里等他们了。
不算太大的包间,靠墙的条案上摆着只紫砂壶和几叠干果。屋里那张圆桌的尺寸偏小,大概就够坐五六个人。赵建民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右手转着两粒文玩核桃,手边的那盏茶冒出热气,茶汤是净透澄亮的琥珀色。
他看到两人进来,笑容先从眼角散开,慢慢过度到嘴唇。
“来了啊。”
“不好意思爸,路上有点堵车。”赵衍抱歉的对他说。
“没关系,我也是刚到,坐吧。”赵建民抬手示意。
赵衍拉开椅子,又把陈于的包从她手上接过,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陈于坐下的时候偏头看了赵衍一眼,赵衍看到她时也悄悄笑了笑。赵建民的视线不紧不慢地扫过,就像老手艺人打量着自己面前那件已经捏好塑形,只差最后几道工序的器皿,满意归满意,更多带着一点深刻的审视。
赵建民把桌上的菜单往两人面前推了推,“我提前点了几个菜,你们看看还有没有想吃的,今天就咱们三个人,不用太拘着。”
“爸点好就行,我们都可以。”赵衍没看他推过来的那份菜单。
“那先吃,等会不够了再加。”赵建民点头,抬手让包间那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过来把菜单拿走。
“爸,你今天怎么突然找我们吃饭?”
赵建民刚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热气。他看到赵衍的问题,眼皮没抬,“我想跟我儿子吃顿饭,难道还要专门找个理由?”
放下茶杯,得空抬眼看了赵衍一次。嘴角的笑容没变,可这份笑容底下,又藏着另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他摆弄着桌上的茶杯,将它放正。杯柄朝左,跟旁边那只空杯对齐。
赵衍疑惑地看了陈于一眼,陈于只回给他一个很淡的微笑。她跳过赵衍的视线看向赵建民,目光落在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上。
“入秋后天气转凉,这条胡同早年前是漕运码头旁的老商街,早前来往的商人在上货前都习惯先喝一杯热黄酒,他家的热黄酒我先前听过,是用老姜和红枣一块煮的,还加了点陈皮,我擅作主张替您点一壶,可以吗?”
赵建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落下的那层笑意又从嘴边重新展开。
“好,就听你的。”
陈于招呼包间候着的服务员,低声交代了两句。
她把茶壶里已经放凉的茶水倒进桌上的水盂,重新抹茶叶泡了壶热的。她换了个全新的茶盏,斟到七分满后双手捧着递给赵建民,又给赵衍和自己杯子里再续上一点。
四杯茶汤,只有刚放到赵建民面前的那杯茶色依旧清透。
菜陆续地端上来。
水晶皮冻切成薄薄的的几块,在盘子里码成一圈,中间搁着碟姜醋。饱满的牛腱子和金钱肚厚薄均匀,服务员刚端上来的那锅红焖羊肉,还咕噜咕噜地冒起热气。浓郁的汤汁收得粘稠,筷子尖轻轻一戳,厚实完整的一块肉就从骨头上脱下。
赵建民拿起公筷,他夹起块肥瘦相间的羊肋排放到陈于碗里,又给赵衍夹了一块,“他们家的羊肉味道还不错,尝尝看。”
“谢谢爸。”
服务员端着壶温好的热黄酒走到桌边,锡壶先拿出放在桌角的木垫上,她拿出托盘里那几只透明厚底的玻璃矮杯。
赵建民看到那几只奇怪的杯子,眉头微动。
“怎么是用这个杯子装?”他抬眼看向服务员,声音平和,话里藏满疑惑。
服务员的目光下意识飘向陈于那边,“是这位小姐和我们要求的。”
赵建民转头看到陈于。
陈于笑笑回答:“热黄酒确实要用瓷杯或者紫砂壶喝,可是这两个都只能品到黄酒最开始的一个味道。稍等放凉,黄酒的整个口味就变了。他们家的玻璃杯都是特殊定制的,散热慢,您在喝的时候能一直感觉到黄酒的温度。”
赵建民拿起那杯酒,含了会才咽下去,“你平常也喝酒吗?”
“有时候工作需要会陪着喝几杯。”
赵建民点点头,“我听小衍说,你之前在博雅信是做并购的?”
“嗯,刚开始是做过并购和投后整合,后续就慢慢转移到产业项目那边了。”
“资金链搭建这块,你懂吗?”
“有接触过一点。”
赵建民夹起一块金钱肚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品尝味道的同时,也在琢磨她说的那几句话。
他放下筷子,转头看向赵衍,“阿衍,你去前台问问,我刚才加的那道甜品怎么还没上。”
“好。”赵衍站起来。
走过陈于身后,他的手指在她椅背上轻轻搭了一下。
赵建民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听说你从博雅信离职了?”
“是。”
“之后打算去哪?”
“还没有想好。”
赵建民丢开毛巾,他看着陈于,目光不急,也没有移开,“是没想好去哪,还是你打算去的地方不能说?”
陈于脸上那一直维系的平静表情,悄悄裂开一道缝隙。
眉头颤抖,手里的筷子磕到碗沿,撞出一声细弱的响音。她局促地放下筷子,手搁在桌上,指尖慢慢收拢。
赵建民的视线从始至终都锁定在她脸上,恰好抓住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和慌乱。
“你和齐楷城的事情,我多少有听说过。”赵建民轻笑开口,“我不是那种老派的人,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多计较,阿衍心甘情愿地偏向你,我也不好干涉。”
陈于没有接答,只是安静的等着赵建民说完。她此刻拘谨慌乱的表现,和刚才侃侃而谈的样子完全不同。瑟缩在椅子里,就像在等待一场关于自己的宣判。
“你从博雅信离职,也是因为齐楷城邀请你去他那边。”
包间里的空气好像被谁给轻轻拧了一圈,砂锅里的羊肉还在沸腾,底下的巷子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转动的铃铛声音响了一下后又逐渐走远。
陈于放在桌上的手彻底收回去,搁在膝盖上。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回答:“是。”
“小衍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陈于垂着眼。
“既然还没说,那以后也别告诉他了。”赵建民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朗了不少。
陈于错愕地抬起眼。
她看着赵建民,眼睛里的那层平静彻底破碎,露出底下最真实的错愕和那点她还没来得及压下的不安。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赵建民没给她那个机会。
“齐楷城邀请你过去,你答应,那是你的选择,我不阻止。”赵建民喝了口茶,轻声说,“齐楷城本身的能力不差,就是做事太不守规矩了,还容易甩下尾巴。你跟着他干,那他甩下的那些尾巴,最后会落到谁身上?”
“你马上要和小衍订婚,我自然是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孩子看待。”赵建民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一家人,最要紧的就是别把外面的事情引到家里。”
陈于听懂了赵建民的意思,抬眼认真迎上他的视线。
“一家人,自然是要以家里的事情为先。”
赵建民看了她两秒,轻声笑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餐桌上有三个人,三个人都在骗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9章 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