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北城终于卸下了全部的热闹。
高架桥上的车流早都散了,只有零星几辆还在跑夜班的滴滴车从新安大街上飞快滑过,猩红的尾灯拖出两道模糊的长线。路边的几棵槐树,叶子被晚风卷起来。苏启洲站在路坎,他看着其中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打着旋儿地飘到他脚边。
“那是她还在信远的时候。”赵枢白按灭手上的香烟,他站在风里,低声开口,“有个项目临近收尾,但在结算的时候,账上却少了两千多万。”
“陈于并不是那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但她跟那个项目绑得很深。对方公司的财务要求她把尾款打到另一个账户上,给的理由是,内部查账,走主账户的话钱很容易被冻结,为了项目后期能顺利推进,只能先走其他账户规避,陈于提报后,钱打过去了。”
“然后呢?”苏启洲踢开那片叶子。
“对方否认了有跟她说过这句话,勒令她在七天内把这笔钱打回到原来的主账户,超时就要起诉陈于和信远,还让他们赔偿整个项目的损失。陈于又被人实名举报,给的资料证明是她贪下了那笔钱,而举报陈于的就是她当时的SA。”
“陈于给了解释,也给了证据。可是很奇怪,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经手人,所有的来往记录,邮件,签字,包括电脑上的聊天记录都找不到,而之前和她对接的那个人也凭空消失,她在信远系统里提报的材料单据也都被抹去。那个项目信远投了超过两亿,如果没在规定时间里补不上那两千万,陈于就需要承担全部的赔偿。”
苏启洲立在路边,他盯着地上那一道狭窄的缝隙。风吹得旁边的槐树叶子哗哗地响,两人站在那里,似乎成了这条街上唯一还醒着的东西。
“她赔不了那笔钱,也找不到任何办法。”赵枢白继续说,“齐楷城就是在那时候找到她的。”
“陈于进信远实习的第一天,齐楷城就盯上她了。她从前还能想办法躲着齐楷城,但在那个时候,齐楷城却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落在腰侧的手悄悄握紧。
“然后呢?”
“之后,她就被送到了齐楷城床上。”
粗重的呼吸一遍遍地在胸腔里起落,胸口好像压了块秤砣,沉甸甸的,一直要往下坠。五脏六腑都被挤得变了形,窒息的重担,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苏启洲努力呼吸,每吸一口都带着绵长的钝痛。他握了握拳,“赵衍为什么说这件事情和方媛媛,和我妈有关?”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针对陈于而故意设下的陷阱。”赵枢白看了他一眼,斟酌用词,“齐楷城和方媛媛想了个办法,让那笔钱换了个方式,重新到外面走一圈,等期限一过,那笔钱又一分不少地全落在账目上。什么对方公司否认,对接人凭空消失,SA实名举报,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目的只有一个……”
“逼陈于就范?”
“不,是逼她离开。”
苏启洲喉咙发紧,没有再接话。
“但不得不说,陈于确实厉害,都被算计成这样了,还能翻盘。”赵枢白低声感叹,视线盯着面前失魂落魄的苏启洲,眼底却藏着几分看不清的试探和琢磨。
“至于梁总为什么还和这件事情有关,我到现在也没捋明白。”赵枢白开口,“我能知道,还是因为赵衍冲到齐楷城公司把人打了一顿。那段时间赵衍一直在忙西港城的项目,等他忙完回来,陈于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
“……她生下来了?”
“嗯。”赵枢白应声。
这仿佛是压垮苏启洲的最后一个音调,刚才还强撑着的那点清醒,轰然碎裂。身体晃了一下,他站在下面的柏油路上,喉咙涌起一阵腥涩。
“孩子已经太大,陈于那时候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医生说拿掉会有很大的风险。”
“那个孩子呢?”
“就是齐楷城现在的儿子。”赵枢白轻哼,“齐楷城算是入赘,他老婆很多年前做了个手术,没办法要孩子了,这正好有个现成的。”
“赵衍说的照片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齐楷城老婆放出来的,齐楷城之前威胁陈于,就拍了不少关于她的照片,这些照片又被他老婆知道。”
赵枢白拿出手机递过来。
好几十张照片。
照片里的陈于还很年轻,完全没有像现在这么的冷静自制。她无措地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睛,她看着男人拍下自己的照片,她眼睛里是空的,那种什么都不剩下的空。
“后来有人出手,这件事情就彻底捂没了。”
“谁做的?”苏启洲握紧手机。
“齐楷城或者方媛媛?”
“他们两没这个大本事。”苏启洲沉声。
赵枢白愣了愣,都在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能分出空去分析思考。
“照片是谁给你的?”苏启洲看向他问。
“赵衍刚发给我的,可能他就是想让你看看,然后让你离陈于远一点吧。”赵枢白说。
路灯落下的光打在苏启洲脸上,他的颧骨还肿着,嘴角那里有道明显的红色伤口。他单独站在那里,神色木然,呼吸加重,他好像在压抑,可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
徐若宁啃着苹果,靠在沙发上。
陈于刚从浴室出来,她换了身干净的米白色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膀,没擦干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在背后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拿出电视柜下面的医药箱,坐在旁边的矮凳。棉签蘸上碘伏,慢慢擦着手心里的那道口子。
客厅的电视打开,声音调到很小。屏幕上放着一档深夜美食节目,厨师从水里拿出一块洗干净的猪肉,刀起刀落,无声的画面看着实在荒谬。
“赵衍打你电话没打通,就打到我这里了。”
陈于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抽了根新的。
“你怎么跟他说?”
“说你没事,让他不用担心。今晚你住在我这,他明天早上再来接你。”徐若宁把苹果核丢到垃圾桶,她往前倾了倾身体,拿过边上的靠枕,“说真的,你要是为了苏启洲,拿自己当成筹码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万一玩脱了?”
陈于把擦过的棉签扔了,拧上碘伏瓶盖,“不会有那种可能。”
“在苏启洲面前演那出戏,你真觉得值?”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落在脸侧,还没有吹开,“至少他现在对我有愧疚,加上我之前就铺垫好的那些,足够了。”
“那你干嘛还让赵衍把照片发给赵枢白?说了那句话还不行吗?”
“嘴上说的,哪里能比让他亲眼看见来得冲击力大啊。他看到了,就会想要知道全部的事情,只要苏启洲肯主动去挖,谁能拦得住?”
“你这招太险了。”徐若宁眉头皱起,不赞同她这番铤而走险的做法,“万一进来的是别人呢?万一王言没有被你砸晕,或者他在医院醒来,胡说是你主动的,那要怎么办?”
“他说不出来的。”陈于声音冷静,“是他先要对我动手,我纯是为了自保。况且那样子,不管谁来了看见都会知道我是受害者,只不过苏启洲进来,对我更好。”
徐若宁定定地望了她半天,“可是你刚才那个样子,那个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陈于敛下眸子。
她本来是想借着王言喝多爱占便宜便宜这个毛病,闹出点事情,事情惹大,王言为了面子,卓盛在银行的两千多万授信就好商量了。可苏启洲突然出现,让她一下子就从被动变成了主动。
“我只是想到了齐楷城的事,那天和今天晚上很像。”
“你衣服都破成那样了?”
“是我找东西要打王言的时候,它自己扯破的。”说到这儿,陈于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现在的女装质量真是越做越差劲了。”
徐若宁被她这句话逗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试图在她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点什么痕迹。不安,高兴,恐惧,闪躲,哪怕有一丝破绽……
可是什么都没有,陈于就那么坐着,表情纹丝不动。
“你还恨苏启洲吗?”她问陈于。
“不知道。”
北城的夜景铺在玻璃窗外,星星点点的光从近到远,一直蔓延到那看不清的天际线尽头。底下的黑色玻璃映出她的轮廓,那块暗红色的擦伤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恨这个字太费劲了,我可能就是不想让他好过。”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陈于看向窗外,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就是这样的声音,却带着让人害怕堵得笃定,“应该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你不怕吗?”
陈于转过头,灯光映在她眼睛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衬得发亮,“我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这个反转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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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真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