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补完笔录后，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定性是正当防卫。
那把小刀原本就是陈于在逛街的时候偶然看到，觉得有意思就买了，一直放在包里。今晚事发突然，她慌乱之下无意识寻找，刚好就找到了这个，凭着本能自保，她也是在事情发生后才知道，那把小刀能够伤人。
苏启洲赶到的时候，王言就已经因为喝多摔到地上，他喝酒太凶，所以身上才有那么多的伤，而且对方在清醒后也明确说了，不追究任何责任。
两人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深夜的风带着夏末少见的凉意，路灯照在行道树上，光斑零碎地落在地面，远处的写字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灯，漆黑冷清的夜里，那几片光显得格外突兀。
陈于走在前面。
身上那件宽松的西装外套，揉皱的裙子从外套下摆露出一截。脚上那双女警临时去买来的塑料拖鞋，尺码有点大。后跟拖在地上，只能踢踏着往前走。
苏启洲小步追上去，刚走到她身边，一股慌乱和无措感就忽然涌上来，心里的愧疚让他不敢再靠近，只能硬生生地停住，不远不近地跟着。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陈于的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苏启洲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身体僵硬，全程冷漠，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挣扎了很久，苏启洲才压下心里的紧张，低声开口，“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是我约的王言，我反而该谢谢你出现帮我。”
“你要去哪？”
“我去哪和你有关系吗？”
“我送你？”
“不需要。”
“这么晚你一个人不安全，你想去哪，至少也该告诉我一个地方。”
“我会回到我自己的地方。”陈于停下来。
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扣子只剩下中间那两颗。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被扯乱的裙子和锁骨上那块暗红色的擦伤。
头发乱披在肩膀，有些还黏在脖子和脸上。
“那我送你。”苏启洲又说了一遍。
“苏启洲。”陈于清清楚楚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没有怒火，没有不耐烦，甚至听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对她来讲都是疲劳。
“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
苏启洲瞬间噤声，他停在原地，再说不出一句话。
扎眼的车灯从旁边射过来，黑色轿车横停在两人面前。驾驶座的门打开，赵衍从车上下来。
浅灰色的家居背心外套了件风衣，他小跑到陈于面前，焦灼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肩膀披着的那件男士西装，最后落在她疲倦的脸上，又看了她好几秒。赵衍伸出手，想要去碰她受伤嘴角，可快碰到时，他手又停住，改去拢紧她身上那件西装外套，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出的锁骨。
“不要紧吧？”
陈于看着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刚才被王言压在椅子上时，她就按下手机上的紧急按键，而赵衍就是她设置的紧急联系人。
“我没事。”陈于悄声。
赵衍松了口气，凌厉的目光穿过陈于，稳稳落在苏启洲身上。
他冲过去，一拳砸在苏启洲脸上，没有任何预兆。
苏启洲被打得往旁边踉跄几步，后背撞到旁边的树干，梧桐树落下叶子。他摸到下巴，骨骼发出喀哒的错位恢复声，他抬头看向赵衍，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惊讶，很快消失，转而就被另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盖住。
他没有还手。
赵衍的第二拳又追上来，苏启洲偏头，拳头擦着他耳边过去，砸在刚才的那棵梧桐树上，指节的骨头震动，苏启洲的拳头也举起来，攥住赵衍的衣领把他推到旁边。
两人扭打在一起。
赵衍的拳头砸到苏启洲肋骨，苏启洲一脚踹上赵衍的小腿，赵衍又一拳挥过苏启洲的颧骨，苏启洲也回了一拳，锤到赵衍的下巴。赵衍的头被打得偏向旁边，牙龈渗出血丝，他啐了一口，舌头尝到铁锈味道，他却咧着呀笑了一下。
他回了一拳，苏启洲退步撞到后面的梧桐树。
“你知不知道她之前因为你经历了什么！！你特么还让她经历这样的事情！！苏启洲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不是人！！”赵衍吼出这句话的时候，拳头还留在半空。
苏启洲险险避开这一拳，反手扣住赵衍的胳膊，他将人狠狠砸向墙壁。赵衍一个踉跄，他抬脚踹去，可是落空。
赵衍红了眼，拳头疯了似的轮番抡过去，胸腔里积压的怒火彻底炸开，嘶吼几乎破音，“她好不容易才过几年安稳日子，你一回来就什么事情都来了！”
苏启洲闪躲慢了半拍，下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击。嘴角磕破，温热的血沿着唇角往下，他抬手抹掉，指腹上是一道刺眼的暗红。
“我和她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赵衍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尖锐，他被苏启洲按在墙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水泥墙壁，他却一点不挣扎，就那么盯着苏启洲，讥笑反问，“那你跟她又算什么关系？你们有关系吗？前任吗？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永远别出现在她眼前碍事。”
苏启洲气得又打了他一拳。
赵衍低头躲开，苏启洲的拳头落在墙上，指节磕出鲜血。
“她因为你，被你妈和你未婚妻设计，被人做局送到齐楷城床上的时候你在哪？”赵衍攥着拳头，接二连三地落在苏启洲身上，“她被人拍下照片，传得到处都是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装死？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因为她之前和你在一起，跟你不对付的那些人拿你没办法，只能找她撒气！！
赵衍的质问声撞得苏启洲心神混乱，握紧的拳头骤然松脱半分，整个人僵滞失神，厚重的一拳狠狠地砸在他胸口。
“苏启洲，你但凡还有一点良知，就离她远点，别把你身上的晦气再带给她。”
争吵和打斗的声音引来门口的值班民警，警察快步赶来，一左一右地钳住两人，强行把他们分开。
赵衍被警员拉着，目光死死钉在苏启洲身上，眼里满是不敢。苏启洲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胆子大了啊，警察局门口都敢打架。”警察呵斥，又看到苏启洲，“你不是刚走吗，怎么，今天想在局里过夜啊。”
苏启洲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警察，看到不远处的陈于。
陈于站在后面，路灯的光从她头顶落在，她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阿于。”苏启洲试图喊她，可嘴角的伤牵制了他的开口。
她无力地走到赵衍面前，朝他摊开手，“我想回去了。”
赵衍从风衣口袋拿出钥匙，放在她手上，“我等会去接你。”
“好。”
“阿于。”苏启洲终于喊出声音。
陈于没有回头。
两人被警察带进去，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好几个空位。警察看看他们，低头写了几笔。
谁都不肯先说话，也都坚持称是自己先动的手。
赵衍的膝盖上有一块刚才打架时蹭到的白灰，他抬手拍掉。苏启洲坐在那里，阴郁的眼睛看着对面的白色墙壁，墙上有一块时钟，秒针连着分针，一格一格地慢慢推动。
半个多小时后，赵枢白赶到。
他匆忙进来，先看了赵衍一眼，又看向苏启洲。
两个人脸上都受了伤。
“怎么回事？”赵枢白问。
赵衍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苏启洲依旧盯着那面白墙。
没有人说话。
“赵先生是吧？”出来倒水的警察看到赵枢白。
“是我。”
警察看着那两个一言不发的人，对赵枢白说：“你跟我来这边。”
他们走到旁边，声音很低，听不到具体的内容。可从赵枢白脸上的表情和他的动作来看，大概就是，他们在警察局门口打架，性质恶劣。赵枢白紧忙道歉，并且保证之后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警察点了点头。
赵枢白走过来，看了两人一眼，“走吧。”
赵衍先站起来，抬手的时候肩膀突然抽了一下，大概是刚才撞到墙壁。拇指按了按那块疼痛的地方，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坐我车。”赵枢白说。
“你还是先管好他吧，别让他再像个疯狗一样到处乱窜。”
苏启洲想追上去，赵枢白却用力拉住他的手臂。
“你干嘛去，还想再跟他打一架？”
“我找他问清楚。”
“问什么，你们两说不到一句话就又得打起来，先跟我走，等你冷静了再说。”赵枢白语气强硬，抓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外面的风又变大了，赵枢白的车停在门口。
苏启洲颓然地靠在车门旁边，
“有烟吗？”他问赵枢白。
赵枢白在口袋里摸出烟盒递过去，苏启洲拿出一支，接过来叼在嘴里。拇指拨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火苗在风里摇晃了好几下，他吸了口香烟，烟雾被风卷走，散得很快。
他吐出烟圈。
盯着那些烟雾散掉的方向，眼睛没有聚焦，就那么空茫茫地望着。烟燃到三分之一，灰烬却没有落掉。
“她之前，真的被齐楷城……”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赵枢白靠在车门，也跟着点着一支香烟。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稍久后，他才轻轻点头。
梧桐树：你们不要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 真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