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启洲等了一天。
桌上好几份等待签字的文件,屏幕上放着刚收到的分公司季度报告。他靠在椅子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放在旁边,好久没有亮起了,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出现问题,不信邪地点了一下,屏幕即刻变亮,锁屏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
下午五点十八分。
距离他和陈于说完那些话,已经过去四十九个小时。
四十九个小时,没有电话,没有消息,甚至连一封邮件都没有。安静得好像那四十九个小时之前两人的对话,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苏启洲拿起手机又扣在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想过陈于会真的不来找自己。
以他对陈于的了解,她不是那种听了几句重话就缩回去的人,看见钉子会绕过钉子继续走,碰到走不通的路就换一条,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苏启洲之所以敢说那句话,潜意识就笃定陈于还会再来找他。
但她没有来。
六点二十分,苏启洲给陈于打了个电话,铃声响到自动挂断,他又拨了几次,依旧无人接听。
手机扔回桌上,他靠着椅背闭了闭眼。心里有根弦忽然蹦起来,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但就觉得她这样是实在奇怪。
七点零一分,他让助理去找陈于办公室的电话。助理动作很快,几分钟后就把号码发过来。他拨过去,电话挂断两次后终于接通。
“陈于。”苏启洲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着急。
电话安静了一秒,之后出现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试探,“陈总已经走了,请问您是?”
苏启洲眉头轻皱,“她去哪了?”
“陈总今晚有个饭局。”
“跟谁?”他握紧电话。
“好像是锦力的王总。”
“王言?”
“对。”
王言的名字苏启洲之前听过,早年靠着传统生意起家,后面踩对风口开了家互联网公司,在高点套现五个多亿后,又开始做起投资,什么行业都沾过,但都能在风向改变前抛手。只是这个人身上最大的谈资从来不是生意,而是酒桌上的那点事情。只要一喝多就动手动脚,好几次闹到警局,可因为他手上的项目和资源,所以在提到他的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太好挑明。
苏启洲疑惑,陈于做这行这么多年,不可能没听过王言的那些事情。
“他们去哪了?”他紧接着问。
“陈总没跟我们说……”
苏启洲挂断电话,他拎起披在椅背上的外套,椅子往后滑了一段,撞到后面的墙壁发出磕碰。
他边走,边给助理发消息,让他查锦力王言今晚的酒局安排在哪。
黑色的迈巴赫驶出地下车库,在路上疾驰。两旁亮起的路灯一道道地晃过前挡风玻璃,苏启洲单手攥紧方向盘,另一只手反复拨打陈于的号码,听筒一遍遍响起那个单调烦躁的等待声音,始终没有接通。
不安感一点点涌上,他踩下油门,车速不自觉提起。
「你要是想不到别的办法,倒不如早点和赵衍订婚,省得自己忙活半天,还什么结果都没有。」
脑袋里突然冒出他前两天和陈于说过的这句话。
手用力拍在方向盘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气的。
气她不早点来找自己,气她是先去找了赵衍才想到自己,气她站在自己面前总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样子。
可生气归生气,他从来没想过让她去求别人,尤其不该是王言那种人。
助理的消息很快弹出来,「京贸酒店21楼观澜厅。」
苏启洲踩下油门,打着转向灯换到另一条路上。
大堂没什么人,前台服务员看到他,大概是被他脸上的表情吓住,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他穿过大堂往电梯那走。
走廊铺着深色的静音地毯,两边的包间门都关着。他快步走到观澜厅门口,门关紧,里边突然传出有东西被砸到地上的声音。
苏启洲拧开门,包间里的画面让他整个人都愣住。
陈于被压在椅子上。
头发散开,身上那条米白色裙子被扯得变形,肩膀的缝线崩开一段。王言死死压着她,蛮横地把她困在一个难堪又无法挣脱的姿势里。
苏启洲冲过来猛地把王言拽开,对方整个人砸在地上,他又连着往男人身上踹了好几下。王言倒在地上只能发出似有若无的呜咽。腹部有一道伤,划开一到食指长的口子,溢出的血水浸透大片衣服,额头也有一道伤口,鲜血流下脸颊。
王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苏启洲这才反应,他慌张来到陈于身边,声音发紧。
“阿于……”
陈于被钉在椅子里,目光茫然地垂在虚空。视线像穿过了眼前的一切,落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瞳孔散着,没有焦点,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嘴唇微微张开,发不出半点声音。
灵魂被剥骨抽走,剩下一个没有用的躯壳还被锁在那里。
她手里攥着把铜质的装饰小刀。
苏启洲想把那个小刀从她手里拿过来,他试了一次,她却攥得更紧。
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碰到的瞬间,苏启洲感觉到了她的温度。冰凉的,像南极冰架下的暗湖,被冰层封了好几万年,没有见过太阳,也见不到太阳。
那种温度,不像是一个活人应该有的。
“是我。”苏启洲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陈于的眼睛动了一下,视线慢慢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似乎在辨认一个已经很久不见的人,又像在确定面前这张脸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启洲把小刀从她手里抽出来,刀尖还有没干的鲜血。
他脱下外套,弯腰拢住陈于。纽扣一粒粒扣好,她缩在那件西装里,只露出一截散着的头发,和垂在外面那只满是鲜血的手。
陈于忽然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手心擦过他的颧骨,那些裂开的伤口蹭了他一脸。温热的,带着铁锈味道的鲜血,在他脸上拖出几道细细的红色。
苏启洲没动。
握住她还在发抖的手,看着她手心里的那两道伤。
“疼吗?”他问。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光都好像暗了一点。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种她自己都没料到,不受控制,突如其来,根本无从招架。就像一座被堵住太久的大坝,终于在某天崩开了一小道口子,所有的水都想从那个小口子里出来。
然后,大坝决堤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他握住她的那只手上。
苏启洲把她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慢慢地收紧手臂。陈于缩在他怀里发抖,眼泪浸透衬衫,烫得他肩膀皮肤发疼。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她坐在警察局里,对面的女警察正在问她。
“我忘了。”陈于说。
“你再好好想想。”女警察看了她一眼,起来给她倒了杯水。
陈于看着杯子里的热水。
苏启洲不肯帮忙,她又想不到别的办法。卓盛的那笔款月底必须要到账,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王言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个人,虽然名声不好,做事也不体面干净,可他手里有资源,能解决她眼下的难题。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好像是在她被王言哄着喝完那第二瓶红酒之后。
刚开始的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她倒酒的时候,王言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陈于看了眼,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去。
相安无事了一会,那只手又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陈于把他的手拨开,脸上挂着笑容,不轻不重地提醒了句,“王总,您喝多了吧?”
王言笑笑,打了个哈哈又把手收回去。
酒越喝越多,王言的动作也越来越大胆。
借着说话,王言悄悄靠过来,手搭上她的肩膀,又从肩膀滑下去,落到她的锁骨。他手指粗短,指腹上还有很厚的一层茧,蹭在她的锁骨皮肤。
陈于抓住他的手,礼貌地从自己身上拿开。
大概是她这个举动真的刺激到了王言,他脸色通红,毫无预兆地猛扑过来,陈于往旁边躲,却被他先一步抓住手腕。肩膀磕到旁边的椅子,整个人失去平衡。
下一秒,她就被王言压到刚才坐下的那张椅子里。
陈于四肢胡乱蹬踹,想从他的压制下挣脱出来。
王言被她的挣扎弄得不耐烦,一耳光扇在她脸上。
“都给齐楷城生过孩子了,还装什么清纯。”他的声音浑浊恶毒,带着酒气的谩骂一句接着一句。
陈于倒在椅子里,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头偏向一旁。她歪头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坨肉,忽然扯了下嘴角,哼笑一声。
她抬头凑到王言耳边,声音压低。
王言停了几秒。
她伸手去够掉在脚边的包,在包里找到那把铜质小刀。刀刃藏在里面,需要推一下才会露出来。她握住刀柄,推刃,反手,毫不犹豫地往他身上刺去。
后来的事情她就不记得了。
是真的,不记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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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绝对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