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过来的材料我看了。”电话那头的人翻过两页报告,纸张摩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卓盛的底子是没有问题,报表做得也干净,但有个情况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你说。”陈于靠在露台,手肘搭到旁边的栏杆上,远处的夕阳正从楼群的缝隙中一寸寸地收起来。
正好是晚高峰的下班时间,金融街上都是穿着正装从写字楼里出来的年轻男女。影子被傍晚的落日拉长,有些闷热的晚风迎面卷过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又放下。
“前两天行里开了个会,今年对制造业的授信额度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对方说,“你这笔钱太大,授信不一定能给你批下来。如果非要走我们这边,只能等下个季度,看有没有富余的额度空出来。”
陈于拧眉,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用供应链融资呢?或者设备抵押,不一定非要走流贷的口子。”
“拿设备抵押也要先做评估和上保险,一套流程下来少说得半个多月。供应链融资倒是可以,但前提是卓盛的上头供应商愿意配合,而且银行这里也要出个签报。”对方停了停,“我倒是给你想了几个办法,可时间上,都很难赶到你说的那个点。”
“加急也不行吗?”
“加急也不是我说了算啊。”对方悄声,“我给你透个实底,行里这季度的额度池还剩不到五千万,除了有一笔留给中小企业的不能动,另外十几笔单都在排队。就算我帮你把材料重新递上去,上面审不审,什么时候审,能不能给你批下来,这我现在也不能给你保证。”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斟酌的说了半句,“这就看你了。”
她没有把话说死,陈于心里有数。
无非是再推一个分量更重的人进来,把她的审批从那一摞排队文件里单独抽出来,加速处理报批。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有空请你吃饭。”陈于挂断电话,在露台上多站了几秒。
晚风还在吹,天色却悄悄暗下。
高楼背后的那片橘红被即将到来的灰蓝色夜晚吞个干净,她长长吐出口气,推开身后的玻璃门,回到餐厅。
水晶吊灯投来明亮的光线,空气里飘着烤牛排和松露口蘑的香气。她过来的时候,隔壁桌的情侣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出一两声压着嗓子的笑。服务员端着瓶刚醒好的红酒从她身边经过。
陈于坐到对面的沙发,徐若宁从手机屏幕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心跳动。
“出去接了个电话,怎么回来连脸色都变了?”
“高新总行那边你有认识的人吗?”她靠在椅子里问。
徐若宁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想了想,“倒是有两个,你要批什么东西?”
陈于拿起面前的水杯,“一笔贷款,刚才信贷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这季度的池子没剩多少了,要下个季度才有空间。”
“你要多少?”
“两千多万吧,审批最好能在中秋节之前就确定好。”
徐若宁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今天都十二号了,时间上有点赶啊。”
“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帮你问问,但不一定会有。”徐若宁拿起手机,推开餐厅的侧门。
陈于往后面的沙发背上一靠,她拿起桌上那杯只喝过一口的红酒。干净的杯壁上沾着一点她嘴上的口红印,好像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几秒,拇指盖上去,顺着杯口抹了一圈。
玻璃重新透亮,什么都没有发生。
十几分钟后,徐若宁回来,手机倒扣在桌上,“能批下来,但时间都赶不上你要的那个点。”
“嗯,猜到了。”陈于点头。
徐若宁坐下,她拿过叉子,不紧不慢地戳起块盘子里的配菜,“其实还有个办法……”
“单独拿出来是吧。”陈于抬头说,“这个办法我刚也想过,但是没有人。”
徐若宁停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她看向陈于,“我们不可以,他应该可以啊。”
陈于拿起面前的红酒,其实她早就想到徐若宁口中说的那个人了。
“他不一定会帮我。”
“你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他说一句话,比你找一圈人都有用。”
“我再想想吧。”她低声。
找苏启洲帮忙,怎么说,怎么做,怎么还,每一步都是问题。
*
两天后,陈于吃完午餐回到办公室。
刚打开电脑,手机就先跳出徐若宁发来的消息。
「苏启洲今天下午在恒润三期有个会,预计四点结束,你要是有空可以去那边等他。」
「从他助理那边问来的。」
她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也没有点开。
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简单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看着电脑上那片蓝色的熄屏界面,手不小心碰到鼠标,屏幕立刻跳转成她刚还没做完的那个方案。
她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按键声音明显比以前快了不少。
三点十分。
车停在恒润三期的停车场。
两层挑高的一楼大堂,冷气开得很足,凉意很快浸透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真丝衬衫。陈于走到休息的沙发区坐下,包搁在旁边。
“你好,需要点什么?”咖啡店的店员出来问她。
陈于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桌上那‘入座请消费’的小字提醒。
“一杯美式,多冰。”
“好的。”
望着电梯厅墙上重复播放的电子广告屏,看着入口那三道关紧的闸机。她不确定苏启洲会不会从这里出来,还是直接走地下车库,但她想赌一次。
万一就赌对了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隔壁的沙发位置偶尔有人坐下,又起身离开。在第五波登记拜访的客人离开后,陈于桌上的那杯咖啡也快见底。
四点三十九分。
苏启洲从电梯厅出来。
他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助理,手上拿了两个黑色文件夹,走在苏启洲旁边悄悄说了什么。
身上那件简单的深灰色衬衫,袖口往上卷起两圈,刚好卡在手臂中段,露出那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陈于拎着包,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脚步落在大理石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从最开始的十步缩短五步,又从五步走到三步,在苏启洲快要碰到玻璃门把手的前一刻。
陈于拦住了他。
苏启洲笑问:“跟我到现在,又想见面了?”
他抬起眼,表情介于意外和惊喜之间。
“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帮个忙。”陈于说。
苏启洲看了她一眼,又看到旁边的助理。助理心领神会,先朝停车场的方向过去。
“你说。”
两人又坐到刚才的沙发位置,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冰咖啡还摆在原处,融化的冰水在杯底晕开一圈水渍,没人清理。陈于和他说了一下情况,末了她轻声补充,“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那我后面的事情也好推进。”
苏启洲听完,安静的看了她几秒,轻轻笑一下,好像敷衍。
“你特意来这边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情?”
“嗯。”
“赵衍的本事不也挺大的吗,你怎么不去找他?”苏启洲声音平淡,“还是说,他那边也没有办法了?”
“他出国了,不在北城。”陈于回答。
“哦~”苏启洲点头,单字拖长了半拍,尾音上扬,好像从她这句话里琢磨出一点别的味道。
“所以你才来找我,那是不是他在北城,你可能都想不到我?”
苏启洲的声音还很平,平静到听不出什么起伏。可当他的视线看过来时,那些被他压在眼底的情绪远比他脸上的表情更要复杂。
陈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你能帮忙吗?”她问。
“可以啊。”苏启洲笑了声,很轻,大概是从鼻腔发出来的。他看着陈于,目光慢慢扫过她整张脸,从她的眉眼滑过,又收回来,“但是要我帮忙,你拿什么跟我交换?”
大堂里的冷气从头顶铺下。
陈于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心里明白。”苏启洲看着她。
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视线就一直留在她脸上,一寸都没有移开。
“苏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市侩了?”
“我一向来这么市侩。”苏启洲轻笑,笑意从嘴角延到眼底,可眼底的那层东西始终没被照亮。
“过桥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你要是想不到别的办法,倒不如早点和赵衍订婚,省得自己忙活半天,还什么结果都没有。”
苏启洲的背影穿过旋转门,坐上一直等在门口的那辆黑色商务车里。门口的大理石地砖突然被阳光给晃了一下,陈于笑笑,她站起来,拿过自己放在旁边的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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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待价而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