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走到楼上的咖啡店，陈于拉开椅子，放在口袋的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接听键，“您好，哪位？”
“陈小姐。”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
“我是，请问您是？”她回答的声音带着客气礼貌。
“我是赵枢白，之前我们在阿洲的公寓里见过，陈小姐还有印象吗？”
陈于微愣，好一会才想起他，“赵先生。”
“不用这么客气，和阿洲一样叫我枢白哥就行了。”赵枢白说，“这周末你有时间吗，我打算在家里办个小派对，想请你过来一块热闹。”
陈于打算拒绝，她和赵枢白不算认识，贸然去这样的私人聚会，总归有些唐突。
她的话还没出口，却没对方抢先一步。
“你别觉得麻烦。”赵枢白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聚会人不多，都是些认识很久的朋友，况且你上次和阿洲请我吃火锅，我还没来得及请你，这次就当是让我补上回的心意，到时候我让阿洲来接你。”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陈于实在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得应下，“那好吧，提前谢谢你的邀请。”
“那我先不打扰你了，周六傍晚五点，我让阿洲提前联系你。”
“好，再见。”
挂断电话，陈于把手机塞回口袋。
徐若宁拿着两杯咖啡过来，“谁啊？”
“赵枢白，邀请我去他的聚会。”
徐若宁意外，“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之前在苏启洲家里跟他吃过一次火锅，当时他说要回请，我还以为是客气话。”
“赵枢白会这么上心？”徐若宁嘟囔这句，又忽然想到，“你和苏启洲几天没说话了？”
陈于刚喝下口咖啡，喉咙一滞，她差点呛到。
“几天？”徐若宁继续问。
“一星期吧。”陈于回答。
徐若宁语气肯定，“这大概就是赵枢白喊你过去的原因，帮苏启洲递台阶呢。”
*
苏启洲坐在车里，手掌反复摩擦着方向盘，视线却牢牢盯住宿舍门口。
这几天，他翻遍两人先前的聊天记录，无数次想过自己或许该先打一个电话，或者发条信息解释，可都在临发送的前一秒，他犹豫了。
苏启洲承认，自己这副样子确实有点窝囊。他原以为陈于会接受自己的安排，毕竟他早就把一切都替她想好了，她没理由不去接受。哪怕闹一时的别扭和脾气，也总会慢慢理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一句话都不肯跟他再说。
如果不是赵枢白组织了这场聚会，他恐怕连一个能名正言顺站在她面前的理由都想不到。
手机暗了又亮，他低头瞥了眼手机。
陈于从宿舍出来。
她穿着件米白色牛仔连衣裙，长度刚过膝盖，卷发松松垂在肩膀，脸上只化了淡妆，没有过多装饰，却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视线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SUV，脚步微顿，片刻后还是慢慢朝着车子走去。
苏启洲开门下来，绕过车头，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声音很淡，刻意压下的情绪，听不出喜怒，只有抓住车把用力的手，悄悄泄漏他心里的紧张。
陈于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坐进副驾驶，苏启洲关上车门，发动汽车。
引擎的启动声打破车厢里的片刻安静，窗外吹过风声，苏启洲握住方向盘，余光是她沉静的侧脸，喉结滚动，苏启洲有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给咽回去。
车子驶离高架，和煦的光落在她脸上，苏启洲挣扎了很久，“之前的事……”
陈于没有转头，目光依旧看向窗外。
“我可能太冲动了”苏启洲声音放轻，“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
“也不全是你的问题。”陈于转过脸，“我的说话方式也有不对。”
“阿于。”
“如果你想说留学的事，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为什么不去？”苏启洲问。
陈于望见他，眼底一片清明，“我没理由跟你一起去。”
“什么叫没有理由，阿于你是我女朋友，我想跟你在一起，这些都不够吗？”
“启洲，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
“那你想要什么理由，只要你愿意跟我出国，什么理由我都能给你。”苏启洲的声音已经慌了。
陈于冷静的看着他，说出那句她想了很久的问题，“为什么你非要我跟你一块出国，而不是我们一起留在北城？”
这个问题她想了好多遍，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却是怎么也想不懂。他明明知道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勉强，也不喜欢别人把一切都替自己安排好。但他还是那样的固执，那样强硬，非要把自己拽进他那已经规划好的人生，从头到尾，半句也没问过自己的意愿。
“就在北城不好吗？我好不容易熟悉了北城，你又让我和你一起出国，去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再重新开始。”
苏启洲喉咙发涩，半晌才哑声开口，“我不是要勉强你，我只是，只是不想跟你分开。”
车厢再度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细微动静，每一秒都好像在拉扯。
窗外的光影飞速倒退，陈于想了好久，“启洲，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好吗？”
她不是想逃避，是真的怕了。
苏启洲嘴角牵扯出一点无力的弧度，“好，都听你的。”
车继续往前，低沉的引擎被无限放大，竟成为此刻唯一的响声。远处的天空干净清透，云朵缓慢移开，高楼在视线里不停后退，两人坐在位置上，明明就靠在彼此身边，一伸手就能触碰，可这次谁都没先伸手。
又开了四十分钟，车子驶入位于城郊的独栋别墅。
周围被挺拔的国槐和茂盛的冬青层层环绕，枝叶重叠，好像道天然屏障，将城市的喧嚣和匆忙都隔在外面，只余下一片清净，连空气都变得尤其温柔。
苏启洲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管家早已望见，厚重的铁艺大门缓慢向两边移开。
“启洲少爷，陈小姐。”
管家出来迎客，接住苏启洲随手抛来的车钥匙。
“赵先生还有客人，嘱咐您到了先稍候片刻，他忙完就过来。”
苏启洲应了声，径直朝客厅走去。
客厅的挑高足够开阔，没有夸张的水晶吊灯和繁琐华丽的装饰，嵌入式的光源从吊顶和墙壁后方漫出，光线柔和，米灰色的大理石墙壁干净利落，几幅颜色鲜艳却并不怎么惹眼的抽象画悬在墙壁上，寥寥几笔，就窥显出不俗的品味。
苏启洲一进来，视线就先习惯性地在客厅里扫视一圈。
赵枢白在走廊和人说话。
陈于刚从画上移开眼，转头就撞见站在吧台边上的那道熟悉身影。
几乎是在她望过去的同时，那人也恰巧转头。
赵衍举起手里的酒杯，朝她示意。
陈于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侧的苏启洲就已经顺着她的视线看到。
气压骤然变沉。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危机感，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在苏启洲心里蔓延。
“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这世界真小。”赵衍走到陈于面前，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语气自然熟稔。
“你们认识？”苏启洲先一步问，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压迫。
“之前见过几面。”陈于察觉到他的不快。
赵衍似乎没感受到来自苏启洲的敌意，微笑看向陈于，“何止见过几面，上次你和我说的那些话，我可是记到了现在呢，阿于。”
说话间，他眼神不经意扫过苏启洲，唇角的那抹笑容里，藏着明显的挑衅。
“阿于？你们倒是挺熟？”苏启洲反问陈于。
“在学校遇到，聊过几句。”陈于简单概括。
“我们可不止……”赵衍故意拖长尾音。
“赵先生。”陈于出声打断，抬眼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有明显的疏离，淡淡扫了眼，即刻截住他的后半句话。
“要叙旧我不介意，但麻烦您把话说清楚，别只说一半，平白让人产生误会。”
赵衍轻笑，视线扫过她身边的苏启洲，“这么护着人，我还以为苏少爷没这么小气？”
“这不是小气，你是男性，我是女性，倘若从你口中说出一些意味深长的话，旁人听到难免要多想，最后对谁都不好。”
“你还真是一点不留情面。”
“阿洲。”赵枢白刚结束那边的对话就快步走来，他不动声色地站在几人中间，“带女朋友过来怎么就在这儿站着。”
苏启洲脸色难看，“等你啊。”
“等我也不用在这儿干站着”赵枢白笑笑，转头看向赵衍，“小衍，这位是陈于，阿洲的女朋友。”
他特地加重女朋友这个称呼。
“我们认识了。”赵衍转头。
“认识就好。”赵枢白眼里的笑容没变，语气轻松地转开话题，“我在楼上准备了茶和点心，上去坐会，我有事跟你说。”
刚到楼上的房间，苏启洲不耐坐下，拧开桌上的矿泉水，仰头灌下大半瓶。
陈于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抱歉，刚才那位是我弟弟，刚从国外回来，说话表达可能有些不对。”赵枢白解释。
“没关系。”陈于本来也没当回事。
苏启洲冷冷看向赵枢白，脸色沉得厉害，“你把他喊过来干嘛？”
他本打算趁今天和陈于缓和关系，没想到会碰到赵衍，平白又添了一肚子的堵。
“老爷子让他来的，说刚回来得多认识人。”
“认识了，可以请他走了？”
“我可没这个本事，他是老爷子接回来的人，别说赶他走，就连我很多时候也要顺着他点。”赵枢白无奈笑笑，在两人对面坐下。
“他到底跟你家老爷子说什么了，让他这么相信？”
“A省的招标案。”他看向苏启洲，“你也知道，老爷子对那个项目有多看重。”
“这也给他？”
“嗯。”赵枢白点头，眼神微沉，“赵衍手里握着好几家合作方的资源，有个正好能搭上这条线。”
“他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还能有什么。”
苏启洲冷笑，眼底翻起戾气，“他想得美。”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离岸资金池，现在推进得怎么样？”赵枢白问，目光下意识扫过一旁坐着的陈于，陈于大概知道接下去的话题她不便在场。
她站起来，“你们先聊，我在附近走走。”
赵枢白语气温和，“楼下花园的桂花开了，陈小姐可以去散散心。”
陈于应声下楼，独自走到花园。
傍晚的风从她身边穿过，清甜的香味盈满全身。深色的叶间缀满金黄，在稍暗的天色中轻轻摇曳。
站在花树旁还没一会，陈于察觉到背后有人。
她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跟着我有意思吗？”
“你呢，和苏启洲交往，有意思吗？”赵衍就立在她身后不远，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兴趣。
陈于转过来，“我跟谁交往，好像和赵先生无关。”
“你们不是一类人。”
“那我该跟谁是一类人，赵先生吗？”陈于对上他的视线。
赵衍眼底的兴意更浓，一步步朝她逼近。傍晚的风卷着浓郁的桂花香气缠在两人身上，“为什么不是？”
“开玩笑也要有个度。”陈于往后，避开他靠近的气息。
赵衍停下脚步，笑容中掺着被拆穿后的惊讶，“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从你故意激苏启洲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你不是真的要对我怎么样，你只是想让他不痛快。”
“你没中计，反倒是苏启洲先沉不住气。我倒挺好奇的，究竟什么样的事才会让你情绪失控。”赵衍附身看着她，眼神忽然一僵。
光影变化，面前的这张脸，竟在某一时刻，和他曾经在周崇山办公桌和家里看到的那几张旧照片上的女生模样，突兀又清晰地重合在一起。
眉眼，鼻梁，唇形
心脏忽然一紧，他用力扣住陈于的手臂。
“你是哪里人？”
陈于猝不及防。
苏启洲刚下楼，视线扫过花园，远远就瞥见这一幕。
愤怒先一步冲毁理智，他甚至没有看清两人的真实动作，只凭着眼前的画面，骤然涌上的怒意和前所未有的慌乱，所有的冷静和克制都在此刻悉数崩塌，只剩下失控的占有欲在身体里疯狂乱窜。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苏启洲低喝。
陈于听到声音，转头撞进苏启洲通红的眼里，心脏揪住，她刚要开口解释，“启洲，不是你想的”
苏启洲根本没听。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赵衍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