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于,阿于,陈于!”邵敏连喊了她好几下,一声比一声大。
陈于恍惚回神,怔怔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邵敏。
“发什么呆呢。”邵敏把外套连同衣架一块挂在床边,“马上要熄灯了,就剩你还没去洗澡。”
“哦。”陈于应了句。
暖色的台灯光铺在桌面,翻开那本书还留在她出门前的页码。
眼眶涩得有些发疼,她轻轻闭了会眼。
邵敏侧头看她,“你怎么了,我一回来就看到你坐在这,半个多小时了?”
“哪止半个小时。”方济安抱着刚收下来的衣服,往椅背上一搭,“我七点多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在那边坐着了。”
“出什么事了?”邵敏问。
“没什么。”陈于依旧敷衍。
邵敏看了她好几秒,试探开口,“是因为苏启洲?”
失神愣了一会,她才慢慢点头。
“吵架了?”
“没有。”她吐出两个字。
发梢还在滴水,徐若宁刚打开门就听见陈于这样轻声的一句回答。手上擦头发的动作也先停下,快步走到她身边,“是不是苏启洲欺负你了?”
“没有。”陈于转过视线,看向一脸着急的徐若宁。
“那你怎么了?”徐若宁拉过旁边的椅子,挨着她坐下。
陈于看见她,“苏启洲想让我跟他一起去留学。”
“啊?!”方济安和邵敏惊呼。
徐若宁当即愣住,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心脏猛地一沉,苏启洲想不到再好的办法,就用这样一个最直接,也是最便于他操作的方式。继续留在国内,一旦被拆穿,对谁都没有好结果。她或许能想明白苏启洲这样做是为什么,可看到面前的陈于,徐若宁眼底又只剩下一片复杂难言的无奈。
“这是好事啊。”邵敏开口。
“我拒绝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方济安叠衣服的动作顿了顿,“你是担心留学的费用。”
“他说钱可以他出。”
方济安彻底转过来,“那你为什么拒绝,有个能帮你出学费,还想带你一起出国的男朋友,这不是挺好的吗?”
“就是因为他这样说,所以我才不能去。”
“为什么?”邵敏没想懂。
“他留学的钱也是家里给的,再多我那一份,我算什么?”
“你是他女朋友啊。”
“女朋友,但不代表我能理所当然去接受他的一切。”陈于轻声,“我可以和他一起出国,但前提是,我得负担自己的留学费,而不是跟着他,顺着他家里为他定好的计划,花着他的钱,最后成为他的某一件附属品。”
“阿于,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是相互扶持,她需要,他也愿意帮你,这不是很好吗?”邵敏劝她。
“出去留学是得要几十万吧?”方济安问。
“可能不止。”
“如果不止,阿于那你确实不能跟他一起去。”方济安想懂了。
邵敏转头看她。
方济安解释,“几十万不是小数目,就算苏启洲家里再有钱,那这钱怎么算,借的?给你的?到时候阿于要怎么还他?”
“你们是不是都想太多了?”邵敏奇怪地看着他们,“苏启洲既然提起出来,肯定就想过这些问题。”
“拿得出和应该拿是两回事。而且阿于刚刚说了,她不想……”
“我知道她不想,但她总不能因为不想就错过这个机会。我们学金融,最看中的不就是学历和资源嘛。等她留学回来,眼界,人脉,这些都是我们短时间里没办法碰到的。”邵敏靠在桌边,“如果现在有个人告诉我,有一条捷径能让我毕业后少走十几年的弯路,哪怕要背上几十万的债我也愿意。”
“债能还,人情怎么还,人情债,人情债,烦的不是债,是人情。”方济安说。
陈于垂下眼,她看到自己已经平整的手背。
光洁的皮肤下是几块已经愈合的烫伤疤,她忘记被烫到的那瞬间有多痛,也不记得后来结痂,发痒,有没有再流血。
伤口会慢慢淡掉,一点点褪成和皮肤相近的颜色,可留下来的印子却是怎么也消不去。
“阿于不都拒绝了。”徐若宁看着一直没说话的陈于,“拒绝了就不要再想。”
“苏启洲万一再提?”邵敏问。
“他会理解的。”徐若宁说,“如果他想不通,那就是他的问题。”
漆黑的寝室里一片安静。
陈于坐起来,摸索着找到藏在枕头里的那包东西。她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瓷砖地上,悄声拉开阳台门。
夜里的风带着夏末难得的清凉。
她从搭在阳台的外套口袋里找到打火机,微弱的火光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暗红,在黑沉的夜里安静燃着。
呛人的烟味从她鼻间呼出,陈于望见楼下晃动的树影。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没回头,“你也没睡着?”
“是啊。”徐若宁回答。
她走过来,和陈于一样,把手搭在冰凉的阳台栏杆上。
“什么时候学会的?”
“高中毕业。”
她本来也不会抽烟,只是高考那年,所有的事情全一股脑砸在她身上,每一件都压得她喘不过气。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燥得厉害,有个一起工作的姐姐看出她快撑不住了,就教给她抽烟,说这玩意虽然解决不了什么事,但至少能让脑袋短暂放空一会。
“藏得真好。”徐若宁轻声,伸手,“分我一支。”
其实徐若宁也会抽烟。
暗红色的火光在风里短暂亮起,两人倚在阳台栏杆上。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奇怪?”
徐若宁吐出烟圈,烟头上的火光细微闪烁,她平静又直白的问:“我只是奇怪,你当初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手指掐灭烟蒂,她沉默了很久。
“我那会什么都不想,或者说,我根本想不了太远的事。”目光落在眼前那片浓稠的黑夜,“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弟弟出声的时候,我阿妈就走了,大出血。”陈于继续说,声音平淡地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不自觉握紧的手,还是泄漏她心里翻涌的波涛。
“女人生孩子不亚于是在鬼门关前走一圈,阿妈疼了一天一夜才把弟弟生下来。”她顿了顿,大概在回忆那天的画面,“阿妈不想生孩子,也不想在那,她一直要走,可我阿爸和阿婆不给她走,小时候我总看到她半夜坐在门槛上哭,一遍又一遍的跟我说,她是被怪物抓来的。”
“她一哭,阿婆就会打她,把她的头发都扯下来。阿婆骂她不知好歹,骂她脑袋坏掉了,阿婆经常跟村里人说,我阿妈是有福不会享,家里有吃有穿,有男人有孩子,就再让她生个男娃,跟要了她的命一样。我阿妈很早就疯了,她一直不清醒,不认识我们。当然,她也会有清醒的时候,但那时候她就会打我,不管我跟她说什么,她就只会那么打我。”
夜风带过树梢,吹乱她额前的碎发。陈于又点着一支香烟,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阿妈没有疯,她走的那天屋里只有我和她。”陈于的眼眶一点点红了,酸胀感从心里漫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我一直都记得那天,她攥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好多遍对不起,她说把我生下来,没有好好养我,没有让我感受到一点关于妈妈的感情。然后她不停告诉我,让我走,一定要走,不管我想什么办法,一定要离开那个地方,别像她一样,到死了都逃不出去。”
“我以前总觉得,阿妈恨我,恨我的出生连累了她,恨我让她逃不掉。阿婆信村里的一个瞎婆娘娘,瞎婆娘娘摸过我的骨头,她说我命太大,是克星,任何跟我沾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本来也不信,可是阿妈死了,阿爸喝多夜里上山,从坡上摔下去也没了。阿婆一下子没了儿子,撑不住,伤心了小半个月也跟着走了。就剩个阿公中风瘫痪,我走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现在也不知道还活不活着。”
“后来我到了古圩,有个收留我的叔叔,他人很好,他让我以后给他养老,他供我读书。我以为自己的日子终于能好过一点,但是叔叔从工地的脚手架上面摔下去,也没了。”
所有对她好或者不好的人,到头来都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她。
手指掐灭烟头上的火光,她转脸看向徐若宁,“你喜欢月亮吗,苏启洲对我来说,就是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月亮,我喜欢月亮,但是月亮不属于我。”
黑夜里,徐若宁望见她模糊的轮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也不知道。”陈于低眼,“你和苏启洲是一样的人,干净,简单,一辈子顺顺当当,其实我很害怕和你们这样的人接触,但对于你,我说不出为什么。”
徐若宁看到她,夜风从两人身边穿过,带着点微凉的湿意。
今天没有月亮。
明天,大概会下雨吧。
“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徐若宁微笑,目光放软,“但是我今天才发现,阿于,你比我想得更厉害。”
“厉害?”
“说真的,如果把我放在你的位置,我大概连北城都来不了”她声音没有怜悯,只有实打实的佩服,“你说的那些我都没经历过,我也不敢想,要是让我一直活在那样的日子里……”
“我应该会埋怨老天,会讨厌自己的生命,甚至还可能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总之我不会像你现在这么体面从容,可以对别人这么好。”
“徐若宁。”陈于低笑,颤抖的睫毛遮住眼里的慌乱。
嘲讽的笑容消失在唇边,她不确定徐若宁有没有看到。
“你信我说的这些?”
“为什么不相信,你又没理由骗我。”徐若宁的声音很轻,“况且,真心换真心。”
“真心也可以被装出来,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她低声,语气里带着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和清醒。
“但我分得清好坏,好人和坏人不一样,你是好人。”
“……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