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盛夏最后那点不肯散去的热度,懒懒地掀了一下窗帘,又轻轻放下。
徐若宁进来时,曲尼正坐在位置里核对今年各部门需要的招新名单。
“部长去做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了,让我来送今年文艺部的招新人数。”她把手里的表单放在桌上。
曲尼抬眼,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那张纸,视线扫过数字,“上学期做期末总结的时候,你们部门还只缺两个,开学不到一星期,怎么又增加了?”
声音不高,带着他一贯来的冷漠和严肃。
“有两位是明年毕业,这学期要准备实习和论文,已经提前交了退出申请,部长也批准了,其他三个是私人原因。”
“什么私人原因?别拿这种含糊不清的说法来应付我,前后报的人数不对,我需要知道明确的答案。”
“距离招新还有一个礼拜,我按规定提前上报缺口人数,这有哪里不对?”徐若宁皱眉,她看着曲尼,实在不懂他为什么非要揪着这点不放。
“学生会每年的招新都是关系到后续的各项活动能不能顺利开展,上学期你们部门就因为突然的人手不够,导致晚会差点出事,难道今年你们还想重蹈覆辙?”
徐若宁反驳,”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安排,难道我还要让他们把私生活摊开来讲清楚?”
曲尼的手指点在私人原因那行,力道不算轻,“明年毕业要提前退出,这我可以接受。但剩下三个人,两个大二,一个大三,他们退出,是自己不想干了,还是觉得在部门里受到委屈,又或者是我们的说话方式出现问题,哪方面影响到他们了才走?”
“这些都叫私人原因,可这两个的性质完全不同。如果是我们的问题,现在不查清,再招新人你们也留不住,如果是他们自己的原因,我们就要在招新时把这些说明白,以免后续再出现这样临时退出的情况。”曲尼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都落在关键上,“徐副部长,你现在顶着代理部长的职责,就得对你们部门的实际情况负责。”
徐若宁被他一连串的问题堵得哑口无言,她确实没仔细问那三个人的原因。部长喊她帮忙,粗略提了句是他们自己的原因,她想着都是同学,就业没必要再追着去问。
旁边负责登记宣传的学长看不过去,他轻轻撞下曲尼的胳膊,小声提醒,“你差不多得了,文艺部现在就徐若宁一个撑着,部长准备毕业根本顾不上,她平常已经够认真了。”
“认真?”曲尼打断他,语气冷硬,“认真就不会连退出的原因都搞不清楚。”
这句话直接戳中徐若宁忍耐的底线,声音忍不住提高,“我怎么没搞清楚,部长去问,他们说是私人原因,难道我要逼着人家把谈恋爱分手,兼职没时间来这种私事都告诉你?你是学生会长,又不是查户口的。”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原来低头忙活的同学也都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在争执的两人。
“搞清楚原因是为了更好地解决问题,我不是让你去刨根问底,窥探别人的**,而是希望你以后再遇到同类问题时,能有一个解决办法。”曲尼的声音依旧严肃,却少了刚才的冷硬,“文艺部的人员流动是学生会几个部门里最频繁的,这次不把问题弄清楚,下次照样还会有人突然退出,真到活动出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你吗?”
“徐若宁,文艺部副部长是你自己主动上岗的,既然你敢接下这个担子,就该有承担责任的觉悟,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摆大小姐脾气。”
“大小姐脾气?”徐若宁迎上他的视线。
两人剑拔弩张,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紧绷。
旁边在整理的学姐见状立马过来,伸手拉住曲尼的胳膊,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工作,没必要吵这么凶。曲尼,若宁也是刚接手,很多事情都得慢慢整理,多给她一点时间。”
“刚开学,很多交接都没理顺呢,先消消气。”其他人也连忙围上来。
“这样徐若宁,你们部门缺的人数我这边先帮你登记,招新就按这个数字来,具体退出的原因你也别去问了,回头我们把退出的申请表商量修改一下,多增加几个固定选项,有个大概了解就行。”
“我觉得宋耀这个办法不错,知道大概的原因,也不会问得太清楚,两边都能兼顾到。”
有人打岔出声,“会长,今年学生会的预算安排你再来看一下,每个部门留这么多可以吗?”
曲尼被这头的事情引开注意,徐若宁瞧了他眼,没再多待,低头说了句,“我先走了。”
他走到那人身后,视线在看向预算表单时却忽然停顿,余光不经意扫过空荡荡的门口,又迅速收回。
*
黄昏的余光逐渐收尽,风也跟着慢下来。
傍晚的风裹着草坪被晒一天的闷热,扑在脸上温温的。操场上的路灯还没有亮,只靠着天边那最后一点亮光,勉强勾勒出远方宿舍楼的轮廓。
两人在北清附近的东北菜馆里吃了个早晚饭,出来时天还没有像现在这么暗沉。沿着路边慢慢往回走,本来就当饭后消食,没想到走着走着,自然而然就拐到宿舍附近的操场。
沉默了大半圈,苏启洲忽然开口,“阿于,你想去留学吗?”
陈于转头看他,“怎么突然说这个事?”
苏启洲停下,转身看到陈于。最后一点余光擦过他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我想跟你一起去留学。”
陈于也停下来,“跟我一起去?”
“对。”苏启洲点头,“你是学金融的,留学回来更有发展。北清明年和西岸大学有个交换生项目,我查过,只要专业成绩排在系里前1%就能申请,我们一起去,在国外相互也有个照应,如果你担心费用,没关系,我可以承担,不管是你的学费,房租,还是日常开销,我都……”
“你打算明年出国?”陈于忽然打断他。
苏启洲顿住。
他沉默了一会,好像在斟酌,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陈于,“阿于,我想我们能一起去。”
“我没打算出国。”陈于回答得很平静,没有半点迟疑,“我问过周老师,他说我可以申请学校的研究生。”
“你要在国内读研?”
“只是刚有这个想法,我还不确定。”陈于说,“况且留学对我来说可能不算机会,更像种负担。”
夜晚的风依旧闷着热气,吹动周围的树枝沙沙响。
他上前半步,目光紧紧看着她。
“负担?”苏启洲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我能为你承担一切,怎么会变成你的负担?”
“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而且你出去留学本来也是靠家里,家里供你一个,再加上我算怎么回事?”
“就当是我提前投资你。”苏启洲声音稳定,大概早就想到了应对的说法,“就当我对一个能稳定看到回报的项目做的投入,我做前期投入,从来是不计较成本的。”
“投资有回报,可是我给不了你什么实在的东西。”
“你跟我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这不算什么。”陈于摇头,“我陪着你的时候,你也在陪着我,这是相互的,不是谁欠谁,更谈不上什么投资。”
苏启洲喉结滚动,原来笃定的眼神第一次出现那道细微的裂缝,露出眼底藏不住的慌乱。
“阿于,你非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吗?”
“至少现在我们必须要分清楚。”陈于迎上他的视线,“你说得没有错,只是我不想要,我不想花着你的钱,跟着你的规划,走你觉得好走的路。”
“那样的我根本不是我,只是被你想象出来,以为我应该有的样子。”
苏启洲就那样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天完全暗下,路灯依次亮起。遥远的暖色光渐渐漫开,将两人身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明就站在彼此眼前,却自始至终,都隔着一段无法靠近的距离。
“阿于,你能不能,稍微,稍微的为我让一步?”他语气沉下,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我只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撞进他眼里翻涌的情绪,有急切,有不安,还有她一直没看懂的,近乎无措的紧张和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