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前一周,陈于刚结束最后一门专业课考试,打开手机就接到张晓的电话。
她走到路边的树荫里,“好久不见,你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呗。”张晓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点抱怨味道,“倒是你怎么回事啊,最近都不给我发消息。”
陈于低笑,“抱歉抱歉,最近考试周,一直在赶期末的论文作业,没有看消息。”
两人聊了几句近况,话题一绕,张晓又开始吐槽自己选的专业。她考到离古圩不远的S省,学市场营销。原以为这会是个轻松的专业,可真正读起来才知道它有多磨人。整天被各种策划案,调研数据逼到发疯,周末还要跑出去发问卷,做访谈。上周,她熬了三个通宵才赶出来的小组作业,拿给老师一看,被从头到尾地批评一顿,说得一无是处,连修改的方向都没有。
陈于几乎能想到张晓现在的样子,轻声安慰,“刚开始都这样,慢慢习惯就好了。”
“我怕我到毕业了都习惯不了。”张晓叹口气,“我们宿舍天天都在说,现在外面的市场营销岗位越来越少了,竞争又激烈。我一个普通二本毕业的学生,拿什么去跟人家比,还是你好啊阿于,考到了北城,还是在北清大学读金融,毕业找工作肯定比我容易。”
“应该都差不多。”
“差太多了好嘛。”张晓反驳,声音有点羡慕,“金融这一行最看中的就是学历和资源,你是北清的,成绩又好,到时候有教授导师帮你推荐,不管进证券公司还是投行都不难,哪像我这个,看似万能,实际干什么都不太行。”
说到这儿,她又忍不住懊恼,“当初真应该听我妈的,选个会计或者师范,有样硬技能傍身。”
陈于握住手机,声音轻缓,“一步步来呗,说不准你一毕业就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下学期你们学校应该有校招吧,到时候去看看,提前了解,心里也有个底。”
“但我一想到要跟那么多人去抢同一个岗位,我就心里发虚。你是不知道,我们专业每年毕业那么多人,能进好公司的没几个。”张晓心里乱糟糟的,话都到了嘴边又被她给咽回去,她不想把自己的烦恼一股脑都丢给陈于。
陈于是自己的朋友,但不是无条件接受自己负面情绪的垃圾桶。
“对了阿于,我五一回家的时候碰见班长了,他说暑假想约咱们几个同学一块聚一聚,你暑假回古圩吗?”
陈于沉默了一会。
“我不确定,可能要去做家教。”
“是哦。”张晓记起来她之前说过,“我们也好多年没见了,我还以为你今年会回来。”
“看情况吧,如果时间能错开,有空我就回来。”陈于低声。
她也确实该回去一趟了。
当初,她刚办完方强的葬礼,扭头就是高考。等拿到录取通知书,她已经在餐厅兼职做了小半个月,一直到开学前三天,老板结完工资,陈于才匆匆忙忙地打包收拾行李,接着又到了北城。
她几乎给不了自己太多的时间去考虑别的。
这么一晃,两年也就过去了。
临走前张婶还问她,以后会不会回来,她说不知道。张婶又问,除了北城,她还会去哪,她也说不知道。
那时候的陈于压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古圩没有她在意的人,这个世界也好像没任何与她有联系的存在。从始至终,在拼尽全力,用力活下去的人只有她。
但张婶说房子还给她留着,不用交房租,就怕她哪天想回来了,没有个落脚地方。
“阿于,人总要有个能回去的地。”张婶语重心长,“不管是死了,还是活着。”
北城的夏天是直接利落,温度一上去,热就是热,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可古圩的夏天不是,刚入夏就碰到连绵的梅雨季,气温一升,空气又湿又稠,连绵的闷热伴随长久的黏腻,贴在皮肤上,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陈于摘下门上的挂锁,推开门。
苏启洲和她一块进来。
很简单的一个房子,她在这里住了五年。
里面的一切都还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只是空气中多了些霉菌的味道。门口的上下铺,几个铁脚上积满许多的蜘蛛网。
陈于看到那两张一大一小的床铺。
“我以前就是住在这里。”陈于说,“里面那张床是我睡的,这边的铁架床是方叔叔后来买的,他睡在这。”
她扭头看了一圈,视线落在那些陈旧熟悉的桌椅。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虽然是跟方叔叔住一起,但我跟他的时间完全错开。我大概知道方叔叔是什么意思,他捡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十四岁了,我一个女生,我俩又非亲非故,他担心以后被别人晓得,会嚼舌根。”
陈于往屋里走,“我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他和别人说他是我爸爸,我从老家过来这边读书的。我刚到古圩那会好像也是这么个夏天,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离开学还有两个月,身上还剩二十块钱,连最便宜的快捷酒店都住不了,全身上下就那么一套衣服,还有个书包,得亏那会是夏天,穿得少我也不会冷。”
“我忘了是哪天碰到他的,我就记得我背着书包从这拐角的菜市场走过。我初中老师告诉我,跟一些小店的老板们要说已经十六岁,不要说十四岁,讲自己吃得少,发育晚,装成十六岁也不会被看出来,说不定有人心软就会给我一个活做,但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我很饿,两天都没吃饭了。我蹲在个阿婆的摊子前,问阿婆她那个萝卜怎么卖,阿婆跟我说四毛钱一斤,一根萝卜称好是一块六。我问阿婆能便宜点吗,一块五行不行,阿婆说不行,我跟阿婆扯了十分钟,阿婆不肯让,但我也没多的一毛钱。”
七老八十的阿婆要赚钱,不肯让她一毛。陈于想吃饭,唯独缺那一毛。
谁都没有错。
“方叔叔做活结束来买菜,他看到我,帮我付了那些钱,细声细气的跟他说了句谢谢,他问我能搬东西吗?”
“可以。”陈于用劲点头。
“你吃饭了吗?”方强又问。
“还没,我等会吃,我能搬东西。”
“你吃什么,就这根萝卜?”
“嗯。”陈于点头,她没打算吃多少,稍微垫一点就可以了。
“一根萝卜能吃饱吗?”
“可以的,我吃得少,我不用吃太多。”
方强掏了掏胸前的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挑出里面那张最大的五十,递到她手边。
“我不要钱。”陈于往后缩。
“你不要钱,明天干活昏倒了我还得送你去医院,拿着。”方强把钱塞给她,“去买点米饭,面条之类的,明天早上五点就前面那个工地,你来帮我搬砖,一块砖一分钱。”
陈于停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苏启洲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后来我问过他,那天是怎么知道我没钱吃饭的,他说,他连着三天都看到我,看到我把街上的每一家铺子都问了一遍。”
陈于后来也问过方强,那天是怎么知道她没钱吃饭的。方强说他连着三天都看到陈于,把街上的每一家铺子都问了一遍。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上下铺
「我也就自己一个人了,这样,你给我当闺女,我供你读书,等你以后赚钱了再孝敬养我,成不?”」
「家里你爱喊我什么就喊什么,但是在外人面前,我得是你爸」
两个同样孤独的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苏启洲从后面把她拥进怀里,手臂收紧,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臂,脸颊贴在她耳边。
他没有说任何的话,只是抱得很紧。
陈于肩膀微颤,鼻尖蹭着苏启洲的衣襟。
生锈的合叶卡着碎屑,木板和门框摩擦发出沉闷的吱呀动静。
陈于关上门,敲响隔壁张婶家。
张婶是在做菜,她手擦着围裙。门一拉开,她看到站在门口的陈于,惊讶了好一会。
“阿于啊,咋回来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你张叔去接你。”张婶惊喜,她拉着陈于的手,“我在做饭,饭马上好了,进家里吃两口。”
陈于被张婶拽着进屋。
“你说说你,这两年也就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你好不好你也就会说好,张婶想你回来,你也不回来,是不是机票太贵了,我那天听明明说,现在飞北城的机票要两千多一张,我还高兴,还好你没听我的回来,这钱省着你在北城花多好啊,不要浪费在机票上,没意思。”
张婶絮絮叨叨说着,拉住陈于的手就没松开。
“我在北城挺好的,您不用担心。”
“哎呦,你瞧我这脑袋,你过来到现在我连水都没给你倒。”张婶连忙进厨房倒水。
“不用了阿婶。”
张婶拿来两杯水,还碰来一些没拆开的零食水果。
“一会留阿婶家吃饭啊,阿婶今天炖鸡了,你张叔在山上养的土鸡,养了好多年,还放了从老家带来的蘑菇,你在别的地方肯定吃不着。”
“阿婶不用麻烦了,我们一会还有别的事。”陈于把钥匙放在桌上,“我今天回来是还您钥匙的。”
张婶看着那片钥匙,高兴的声音忽然低下,“不回来了?”
“嗯。”陈于轻声回应。
“是留在北城了,还是又要去别的地方?”
“就在北城了,不走了。”陈于看着张婶,说得肯定,“以后您和张叔,明明来北城,我带你们玩。”
张婶看着陈于,眼眶忽然就红了。
方强还在的时候,有天他做活回来,刚好碰到楼下的二婶请了个来家看风水的师傅。方强听二婶说那师傅厉害,就给人添了点钱,让他帮忙看看陈于的命。
师傅看风水,对命理这些也不是很懂。他听完方强报的大概信息,说这孩子命轻,本来是活不下来的,是有人替她改过命,一命换一命。但是这命吧,一辈子颠沛流离,走到哪算哪,不会有根。
「她的根早都没了,你看那草叶子,得有根扎着才能过,没根的东西,风一吹就散,散到哪儿算哪儿,自己也没办法」
从那之后,方强就开始拼命干活。他好几次来和张婶打听他们现在住那屋子,如果是要买下来,得多少钱,就是想给陈于一个落脚地方。
“好,好。”张婶点头,眼角有点湿,但她笑着,没让眼泪下来,“留在一个地方,就别走了,北城是大城市,你在那比在这里强。”
张婶说完,又看到坐在她旁边的苏启洲,“这位是?”
“是我男朋友。”
“哎呦,我们阿于也交朋友了啊。”张婶认认真真地看着苏启洲,从头到脚扫过,仔细看了好一会。
“蛮好的,小伙子长得好,跟你也配,我还记得你刚来那会瘦瘦小小的,你爸跟我说你有十四岁,我还不信,就那么一点娃娃,最多十一二岁,哪可能十四岁啊,你现在长这么大,模样也好,身体健健康康的,多好啊。”
她又转头看向苏启洲,“小伙子,我们阿于是个好孩子,心善,就是最笨,不太会说话,你们在一起要是闹矛盾,不开心了,你多包容包容,她没什么坏心眼。”
“本来这些话应该是她爸来跟你讲的,既然你俩在我这,我就替她爸说了。”张婶不好意思笑笑,声音发颤,还有点哽咽,“好好待我们阿于,她从小苦惯了,什么事都爱往心里藏,受了委屈也不肯吭声,她这人心软,可是不会说软话,你多担待一点。”
张婶叹口气,声音放轻。
她伸手替陈于整理耳边的碎发,粗糙的手指带着温度,“阿于,难过的日子都过去了,在新的地方就好好过好日子。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他在底下也能放心。”
“我会的。”陈于回答,“他那里,就麻烦您和张叔,帮我多去看看。”
2026第一件难受的事,键盘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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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归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