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的独立自习室。
阳光被拉起的百叶帘给裁成一道道细长影子，木头书桌擦拭整洁，柔软的光线覆在桌上，周围安静得连一些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陈于带着降噪耳机，里面正循环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文件，一行行看下来，她只觉得眼睛酸涩，连太阳穴也跟着发胀。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眉头越皱越紧，长串跳动的数字在屏幕中叠来复去。明明每一个都很清楚，她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操作，可字打下去那瞬间，就感觉脑袋里一片糊涂混沌。
她停手，轻轻按下干燥的眼睛。
“盈利预期……怎么还是差一点。”
翻开桌上的资料，她摘下一边耳机，打算用外面的声音，稍微清醒下自己已经发沉的脑袋。
自习室里愈发得安静，阳光缓慢移动，光线在桌上悄悄偏转。
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眼屏幕，无关紧要的广告推销，不是苏启洲。
他们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晚上十点多，苏启洲发来，“早点睡，别熬夜”。陈于回了个“你也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比平常重了一点。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比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先一步让她冷静，就在她全神贯注核对电脑里的资料时，自习室的门却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抬眼望去。
一个有些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站在门口，浅灰色的丝绸衬衫，垂顺的袖子卷到小臂，五官清俊，眉眼沉静深邃，清冷的眼色，又带着几分盛夏将至的热烈。
这大概是她对赵衍印象最深的一次，即便赵衍后来总说，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东楼的会议室门口，可对陈于来说，这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陈于愣了一会，礼貌开口，“不好意思，这个房间被预约了，门口应该有提示。”
图书馆的自习室都要提前预约，她一早就定好了今天的时段。
赵衍没退出去，反而抬手，轻轻敲下门口电子牌上的数字。
“你预约的时间已经过了。”
陈于低头，看到右下角上的时间。
图书馆的预约时间只有六个小时，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超时这么久。
脸上闪过窘迫，“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连忙保存好刚才编辑的文档，开始整理桌上剩余摊开的资料。
“不用了，你继续吧，我就想找个地方看书。”赵衍进来，反手带上门。
他走向斜对角的空位，座椅轻微响动。
陈于疑惑，抬眼时，恰好撞上他看来的视线，没有探究，没有客套，只是很平静地望着她。就像初夏的风，温柔，清润，又让人无法忽视。
“谢谢。”陈于点头道谢。
重新戴上耳机，可刚才被打断的思路又没法立刻衔接。她索性关掉刚才的数据文档，另外点开页新的Excel表格。
指尖落在键盘，她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节奏。
数据录入，计算分析，调整公式。陈于眼神专注，连呼吸都有些放缓。屏幕冷白色的亮光落在她脸上，对面的赵衍翻过页书，视线悄然，又不经意地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稍微停留。
窗外的亮光逐渐隐没，自习室里的光线也一点点暗下。屏幕发出的冷光在昏暗的环境里有些刺眼，赵衍注意到，起身走到她桌旁，替她打开头顶上的那盏护眼灯。
橘调的暖色缓缓漫开，罩在她的电脑屏幕。他没出声，也没在她身边多停留，安静地回到自己位置，重新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陈于完全投入在自己的思考里，根本没注意到头顶上的灯光已经变化。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划掉几行被推翻的思路，又逐条校验数据的关联性和逻辑合理性，直到整条数据链被彻底打通，她才松口气，指腹轻按眼眶，缓解长时间专注带来的酸涩。明晃晃的疲倦挂在脸上，只是对比刚才，眼里又多出些轻快和明朗。
电脑右下角跳出提醒，快七点了，不知不觉她又在自习室里多待了三个小时。
“忙好了？”赵衍放下书。
陈于回神，想到自己还占用他的预约时间，轻声道歉，“抱歉，占用你的时间了。”
“没事。”赵衍合上书，语气清淡，“我本来也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你在这里也不算打扰。”
陈于瞧着他的眼睛，心里那股熟悉感越来越清楚，犹豫了一下，她轻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赵衍抬眸，眼底悄然掠过瞬极淡的笑意。不明显，却把他原来清冷的表情温柔化开。
“上周校庆，我们在会议室门口见过。”
“是你。”陈于想起来。
赵衍的目光扫过她还亮着的电脑屏幕，“你在弄分析报告？”
“对”陈于瞥了眼，“有些地方的思路一直不太顺。”
“哪里不对？”赵衍起身朝她走近。
“不用，我已经……”陈于刚想推辞，话还没说完，赵衍已经站到她身边，些微附身，看向她屏幕上的数据表格。
很近的距离，走过的风带来他身上那点淡淡，好像是烟草和香水混合的气味。
“卡在哪一段了？”他低头。
陈于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条，沉静克制的眉眼，脸上没太多表情，却就没由来的让她感觉安稳。
那是种猝不及防，连她自己也觉着陌生的共鸣。
直到很久之后陈于才恍然理解，当时出现的那股牵引，不过是她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视线落回密密麻麻的表格，“估值这一块，数据我对了好几遍，感觉逻辑还是有点问题，又说不大清楚。”
赵衍的目光在她屏幕上快速扫过，“别盯着净利润，你把现金流和短期偿债能力也试着加进入。”
一句话，解开她卡住一下午的死结。
“金融分析报告，不用太花里胡哨的结论，只要有逻辑，有数据支撑，能落地就可以了。”
“谢谢。”陈于道谢。
赵衍颔首，陈于视线一片，目光落在他翻开的那页书上，“你在看心理学？”
“偶尔翻一翻，做判断的时候，能让自己冷静点，不用被情绪带跑。”
“人本身就是由情绪构成的动物。”
“是由情绪构成，但不能只靠情绪活着。”
A great many people think they are thinking when they are merely rearranging their prejudices
陈于看见了这句话，她轻声念出来。
“很多人以为自己在思考，不过是在重新整理自己的偏见。”
“这句话会不会太绝对了？”
赵衍眉梢轻挑，“怎么说？”
“人本身就是带着自己的经历和感受生活，那些所谓的偏见，不过是他一路走来，最真实拥有的一些东西，如果连这个都要否定，那思考还有什么意义？”
赵衍声音平稳，没有想和她争辩的意义，只是在陈述自己的看法，“不是否定感受，是别把感受当成全部的思考。”
“真正的思考是什么样？”
“承认自己有偏见，也允许别人不一样。”
“会有人允许吗？”陈于低笑，“大多数人都喜欢别人和自己一样。”
“我允许你跟我不一样。”赵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
陈于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只愣愣地看到他。
隔了好一会，陈于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本来就不一样。”
赵衍注视着她，目光笃定温和，“我不在乎。”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同频的灵魂，纵然刻意疏远，终究也会相互吸引，彼此靠近。
他自然转移话题，“对了，你知道这附近哪里可以吃饭吗？”
“现在这个时间……”陈于思考，“学校附近有家炒菜馆，我请你吃吧，占用你的房间时间。”
赵衍微笑，“不用这么客气”
“我不想欠着谁”
这话刚说完，她又愣了一下。
自己欠苏启洲的，好像不止一顿饭。
赵衍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看到她眼里的笑容更加温和。
他没有推辞，“那就麻烦你了。”
陈于起来收拾东西，手机还扣在桌上，她翻过来一看，依旧没任何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柔软的光铺满一路。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小段不算远近的距离。
“你是哪个系的？”陈于问。
“金融。”
“我也是。”她有些意外，“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赵衍看了她一眼，“我四年前就从这里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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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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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同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