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梁孝怡先走出去。
细高跟鞋踩在公寓走廊的木头地板上,发出清脆又有些空荡的动静。
深灰色调的沙发,背上搭着件同色系的针织薄毯。落地窗前的置物架,上边零散摆着几支造型简单的花瓶,没有鲜花,只是空落落地立住。屋里没什么烟味,也没有多余的生活气息,干燥的空气中,只存在一点淡淡的,好像是被刻意放置的香水。
她转身,看到正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的苏启洲,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感叹,“收拾得这么干净。”
“让阿姨来提前打扫了”苏启洲换好鞋,又从鞋柜里拿出另一双好像是女生穿的,“妈你换这个。”
梁孝怡的手搭在玄关旁边的置物架,指腹触摸到光滑的木台表面,没一点灰尘颗粒。她换好鞋,缓步走到客厅,伸手将另一侧盖住的窗帘拉开,厚重的亚麻布料,轨道滑动时没一点卡顿。她低头,看见窗轨的缝隙,里面干干净净,连半点积灰都没有。
“阿姨打扫得这么干净?”她看向苏启洲。
“嗯。”苏启洲只得应了句。
梁孝怡怎么会看不出他那点细微的情绪变化,唇角漫开抹温和的笑容。她走到客厅另一侧的开放厨房,原木色的餐吧上倒挂着一连排的红酒杯,杯口朝下,每两个杯子中间的距离都好像是用尺子量过,规矩克制。
视线扫过吧台,西餐厨房里放着个透明花瓶。里边插着几支白百合,花瓣舒展,叶尖还凝着几粒晶莹的水珠。
“这也是阿姨准备的?”
“早上去超市买东西,回来路过花店,顺手买的。”
“你现在也会买花了。”梁孝怡打趣。
苏启洲以前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些好看但是没什么实际作用的东西。
“买束花而已。”苏启洲把水杯推到她面前,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到附近的餐厅吃饭。”
“外面的东西吃来吃去都是一个味道,在家里吧,我也好久没给你做饭了。”
你坐了一天的飞机,还是出去吃吧。”
“不麻烦。”梁孝怡走向冰箱,打开门的瞬间,她确实又被惊到了。
整个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新鲜的蔬菜水果,鸡蛋牛奶,还有好多件半成品牛肉,和已经腌制好的鸡排,甚至还有几个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吃的三明治。
“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苏启洲靠在门框,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最近赶教授论文,没时间去超市,就多买了点。”
“这些不赶紧吃完很容易放坏的。”
“放在冰箱里又没事。”
“食物都有保鲜期,而且你这些牛排,鸡胸肉都处理好了,这几天就要吃完。”
“知道了。”苏启洲应付一句。
“但你这趟出国是真的长大,也学会照顾自己了。”梁孝怡微笑,心里什么都明白。她从冰箱取出两块牛排和几样配菜,“以前你在家,别说做饭,就连冰箱门都很少打开,你刚走那会,我还在想你到底要这么在英国生活,老觉得你照顾不好自己。”
她一边洗菜,一边望向苏启洲,“阿洲,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苏启洲身体僵硬,抬眼对上她的视线,故作平静,“没有,没怎么会这么问。”
“你爸爸在认识我以前,也什么都不会做。”梁孝怡又从冰箱里拿出颗番茄,声音平缓,“真交了女朋友记得告诉妈妈,我和你爸爸都不会反对。”
“真的吗?”
梁孝怡低头切菜,“你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没必要瞒着我们,只要你们真心喜欢,彼此好好的,我们都会接受。”
说到这,她手里的动作停顿,转眼看着苏启洲,眼神直白,没有任何遮掩,“可如果是那种想靠着你一步登天,把感情当成跳板,又或是带着别的目的来接近,欺骗你感情的人,我绝不能接受。”
“你怎么判断人家对我到底是不是有目的?”
“有没有目的,人好不好,眼睛是能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苏启洲立刻接了句。
不是故意反驳,他是真的在问。
“看她做事,是先顾着你难不难,还是先想着自己能得到什么。真心这个东西,日子久了自然能看见,能感受到,而不是要靠谎言去护住。”
“那万一是我对别人抱有目的呢?”苏启洲又问。
“你的目的是好是坏?”
“好的。”
“对方知道吗?”
“不知道。”
“那她也有可能觉得,你的目的是别有用心。目的只有挑明了才是正向,不挑明,那就是欺骗。阿洲,我不希望别人带着目的来靠近你,也更不希望你带着目的去算计别人。”
“我知道了。”苏启洲点头。
梁孝怡没再往下说,她打开燃气灶,打算烧壶热水,可按了好几下开关,燃气灶都没反应。
“奇怪,怎么打不着火了?”梁孝怡皱眉,“阿洲,你看这燃气灶是坏了,还是你费用忘交了?”
靠在旁边假装看手机的苏启洲立刻过来,弯腰检查一圈燃气开关,“应该是没交费,这几天都在食堂,家里没怎么开火。”
“你刚不是说最近要忙论文?”
“我打个电话给中介。”苏启洲慌张。
“直接打给管理处就好了,不用找中介。”梁孝怡说,她打开燃气灶下面的抽屉,“你打给中介反而麻烦。”
出去的脚步定在原地。
梁孝怡在燃气灶正下方的抽屉里翻到张印有管理处电话的卡片,她找到手机,按下那串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是系统出了问题,稍微等一会。”
“那就好。”苏启洲应了句,勉强挤出个微笑。
梁孝怡看到他,无奈勾唇,“刚才还觉得你能照顾好自己,没想到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还有个邮件要回,我先去客厅。”
“去吧,晚餐好了我叫你。”
梁孝怡看着他,温和的眼睛骤然一沉。
「We've just checked the records This property has been vacant for half a year We shut off the gas supply for safety reasons(我们查过记录,这套房产已经空置半年,出于安全原因,我们切断燃气供应)」
苏启洲绕回客厅,亮起的屏幕,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
撒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去填补。谎言终究是谎言,再怎么精心掩盖,总有一天,都会不攻自破。
那天的晚饭,苏启洲吃得味同嚼蜡。
“慧明那个项目做的不错。”梁孝怡讲。
苏启洲扒拉碗里的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等你回来,我让慧明带你,这样你也好尽快了解集团的核心项目。”
“爸爸他会同意吗?”
梁孝怡语气平静,“我会让他同意的。”
“我姐呢,她刚进集团的时候都是从底层做起。”
“你和你姐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苏启洲抬眼,直直看向她问。
从小到大,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和苏慧明之间是不一样的,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们中间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梁孝怡错开话题,语气放缓,“在学校里的课程都还顺利吗?”
“都还好。”
“下个月你爸爸生日,有时间回来吗?他念叨你好几次了。”
“应该可以,我看看安排。”
晚餐结束,收拾好厨房。
梁孝怡拿着行李,苏启洲送她到门口。
视线扫过门边的鞋架,只放了两双鞋子,一双家里的拖鞋,一双平常穿的运动鞋。
梁孝怡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下苏启洲的手臂,“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知道了,你路上注意安全。”苏启洲陪她一块等电梯。
电梯刚好到。
“有空记得给我们打电话。”梁孝怡笑着和他道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慢关上,梁孝怡脸上的笑容也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复杂的疑惑。
她总觉得苏启洲有事瞒着自己,从她到伦敦见到苏启洲那一刻开始,就到处透着不对。过于干净的房间,被精心摆放的装饰,还有他在面对自己提问时闪躲的眼神和慌乱的表现,以及刚才管理处说的,房子已经有半年没住人了。
坐进提前安排好的车里,司机恭敬问:“粱总,现在是直接去酒店吗?”
“嗯”梁孝怡点头,靠在后座,闭上眼,脑袋里反复思考刚才和苏启洲的对话,他回答得太好,没一点破绽。
也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她心里发沉。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伦敦的夜晚黑沉,街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暖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梁总,少爷在英国是换车了吗?”助理的声音从前面前座传来。
“去年换的,年轻人总喜欢赶些时尚的东西,看见合心意的就换了。”
“这样。”助理点头,带着几分犹豫,“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
“我刚才送车去清理的时候,在少爷车后排,找到了这个。”司机从口袋里掏出两盒已经拆封用过的保护工具。
梁孝怡看着那件东西,没有说话。
“需要我去查吗?”助理问。
伦敦眼的灯光在夜色中缓缓流转。
梁孝怡看到那座巨大的摩天轮,苏启洲小时候胆子特别小,同样去坐摩天轮,苏慧明已经坐好几圈了,他还是不敢上去,非得要她陪着才行。上去后也是不敢看外面,牢牢攥着她的手,一圈下来,她手心里全是汗。
她当时问他:“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上去。”
他说:“我想跟妈妈多呆一会。”
“有妈妈在,我就不怕。”
后来,他被送到古圩,她告诉他“妈妈很快就来接你”。这句话一说就说了好多年,直到他回来北城,又出国留学。
“查。”梁孝怡开口,“查清楚他这一年到底在哪,都做了什么事,以及和哪些人接触过。”
“好的梁总。”
“那个女生是谁,也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