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带本就富庶,女子注重打扮,因此祝绒的生意向来很火爆,上至贵妇小姐,下到平民女子,都很喜欢花容阁的胭脂,
今日也与往常一样,前厅聚集了一众装扮各异的女子。有的温柔如扶柳,有的美丽如牡丹,甚至还有几个略显拘谨的男子在陪自家夫人挑选。
除碧罗外,雇的其余两个帮工小桃和淼淼也在。
众人看见款步而来的人,纷纷打招呼:“祝老板!”
祝绒芳姿绰约,白与灰的纱裙层叠垂落,随着她的脚步摆动。
这样的美貌,任谁来了都会不自觉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祝老板还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啊!”
“最近可有胭脂上新?之前的颜色我都用腻了。”
“说到上新,今早杨依依不还到处跟人说祝老板江郎才尽,调制不出好的胭脂了吗?”
此话一出,立马有别的女子反驳:“不对吧,她跟我说的明明是祝老板嗅觉失灵,错把臭味当香味了!”
江郎才尽、嗅觉失灵的祝绒:?
她看向碧罗,后者一脸无奈地朝她做了个口型:臭、药、包。
啊,她想起来了。
早上碧罗来她房间的时候把窗子打开了,后面煎药忘了关,气味飘出去后恰好被一个叫杨依依的人闻到了。
那么问题来了,杨依依是谁啊?
顾客中似乎有不少人都知道这个消息,议论纷纷。
“祝老板要是真的出事了,花容阁还开不开了?”
“祝老板到底怎么了啊。”
“别啊,我最喜爱花容阁的胭脂了,每次用别家的都觉得不得劲。”
“大家别吵了,祝老板就在这里,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一呼百应,女子们一同转向祝绒,询问到底是不是真的。
祝绒表面笑呵呵,心里喊牛逼。
“诸位请明辨,虽不知杨姑娘为何要传出这样的流言蜚语,但江郎才尽、嗅觉失灵实属无稽之谈。“
话音刚落,她们提着的心放下了。
还好还好,若是祝老板真的不再做脂粉生意了,要等多少年才会出第二个祝绒?
再者因为花容胭脂慕名而来的外乡人不在少数,若是花容阁不开了,芙蓉镇又得损失多少利益?
最开始问上新的女子又问了一遍:“那祝老板近来可有调制出新的胭脂?“
这时候说没有恐怕会让顾客失望。
祝绒稍一稍思忖,道:“胭脂没有,不过我最近在调制香水,相信不久之后就能与大家见面。”
“香水?那是何物?”
“这不听名字就能看出来吗,有香气的水。”
祝绒听着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没跟她们具体解释,只说:“总之过段时间大家就能见到了,我还要劳烦各位再听到我江郎才尽这种言论,能够帮忙解释一二。”
本来昨日尝试新配方结果不尽人意后,祝绒是打算先休息一段时间来调整自身状态的,现在看来又得忙活起来了。
祝老板嘴角的弧度很诡异,看得小桃和淼淼皆是背后一凉。
等下次见到那个杨依依,她一定要好、生、问、候。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诸位请自便,我就不打扰了,”祝绒侧身道,“碧罗,你跟我来一下。”
祝绒直接把人带到了二楼,隔绝楼下嘈杂的声音。
碧罗停下脚步,迟疑道:“小姐……”
一刹那间,祝绒转过身来,修长的左腿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踢向身后人的头侧。
碧罗吓了一跳,下意识用手臂挡住这一击,怎料冲击太大,差点撞到墙上去。
“小姐……”
祝绒面若冰霜,又是一脚过来。
藕色的长裙绽开成一朵花,碧罗贴着墙壁旋转才堪堪躲过。
有那么一瞬间,她圆溜溜的瞳孔变成了骇人的竖瞳,泛着冷光。
碧罗不再试图唤醒无良老板的良知,改守为攻。
狭窄的空间里主仆二人打得有来有回,气势汹汹,但很明显的都在控制力度,脚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正在一楼嬉笑的众人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头顶的地板上正在进行一场匪夷所思的战斗。
最后这场互殴是以两掌相击,二人各自被震得后退两步结束。
祝绒扶了扶歪掉的发簪,道:“既然你没问题,我也没问题,那么捉妖师究竟是过来抓谁的呢。”
碧罗双手叠于腹前,又恢复了之前恭敬温顺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奴婢不知。”
“寻妖阵是在陈易白家里布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当是在集市上与捉妖师碰的面。”
祝绒移步进入房间,拨开脸侧的碎发,慢悠悠道:“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集市上人山人海,捉妖师偏偏选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
碧罗不语。
“你早上跟陈易白见面的时候,就察觉到他身上有妖气了,”祝绒不打算为难她,陈述道,“可是你没有帮他。”
“小姐,”碧罗长相清秀,眉间却总阴翳,“妖自古以来就是遭人唾弃的群族,先不说我帮不帮得了他,就算帮了到时候也只会令人心生恐惧罢了。”
祝绒朝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道:“你怎么选择是你的事情,我不干涉。”
她的唇角压下去,瞳色沉沉,“但我们必须想办法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妖,捉妖师一日不离开小镇,我们就一日不能松懈。”
“候君来”客栈门口,一个头发半白、装束简朴的老人席地而坐,面前铺着一块大布,摆着抽签筒和许多黄符。
老人不说话也不吆喝,一脸微笑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从中拉住了一个人的手腕。
他的手看着干瘦,力气却极大,对面甩了好几下都没抽出来。
“年轻人,老身劝你还是放弃挣扎吧,”老人把衣袖拉上去,露出贴在小臂上的黄符。
一张大力符而已,并非无法挣脱。
但他不可能只是因为老人握住自己手腕就对他大打出手,就算他不在意个人名声,也要为拂尘山的名誉着想。
于是应无声的手没再动,反而蹲下身来与这位不太礼貌的老人平静地对视。
顾子恪不满道:“大爷你莫名其妙拉着我师兄不放做什么?”
老人左手抚着长长的山羊胡,脑袋轻轻晃动,“小兄弟你别这么急躁,若是耽误了你师兄的桃花怎么办。”
“啥?”顾子恪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你说我师兄有桃花?”
许笙菡也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应师兄玉树临风,性格沉稳,年纪轻轻就实力强劲,有许多姑娘争着抢着喜欢、示好,但全部都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很难想象,这样的应师兄,竟然也有桃花吗?
应无声不悦地皱眉,道:“若道长没什么要事,就请放开在下。”
“年轻人,真不是老身哄骗你,你确实面泛桃花啊,”老人笑呵呵地说道,“只不过是烂桃花。”
“啊?”顾子恪失望,“这还不如没有呢。”
老人拿起抽签筒,道:“烂桃花害人,不如来一抽寻找化解孽缘之法。年轻人,你我有缘,今日就给你便宜那么二十两……”
许笙菡只觉得无语:“师兄,我们走吧,再去晚点我怕没房间了。”
大力符时效已过,应无声轻而易举地将手抽出,站起身来俯视他道:“我不会有桃花。”
不管是好桃花还是烂桃花,正缘还是孽缘。
他都不会有。
师兄妹三人去订客间时,“候君来”刚巧还有三间房。
顾子恪拍拍胸脯,庆幸道:“还好走的早!要是因为那个大爷误了事,我不把他摊子掀了我就不姓顾。”
许笙菡知他在口嗨,接话道:“你掀不掀都别姓顾了,干脆随你爷爷姓许好了。”
“许笙菡!”顾子恪怒了。
小师妹固然可爱,但偏偏长了张嘴。
客栈小二望了后面嬉闹的二人一眼,笑着说:“你弟弟妹妹的感情真好。”
“嗯,”应无声随口应道,“我想问一下最近小镇上可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这个嘛,好像没什么奇怪的,”小二思索了一会,突然拍了下桌子,“我想起来了!”
“什么什么。”顾、许二人闻言,也凑了过来。
小二虽不知他们为什么对这种事情那么好奇,但还是老实回答:“最近几天镇上的猫猫狗狗都不出门了。就像我东家养了条狗,以前老喜欢在客栈前面的街上溜达,这两天就没见到。”
动物对危险的感知总是比人敏锐。
应无声心下有了考量,道:“多谢。”
“对了,”许笙菡突然想起一件事,“花容阁在哪儿?”
小二惊讶道:“你们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们住候君来是特意为了花容阁呢。”
他指了一下门外:“过了那座桥就是。”
“我的天,居然这么巧,”许笙菡眼睛一亮,走到门边激动道,“顾子恪,我们等会去花容阁看看吧。”
“叫师兄,没大没小的,”顾子恪翻了个白眼,“去花容阁看你这么把老婆本都花完吗。”
见许笙菡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顾子恪走到她身边拍了一下。
“你傻站着干什么……我靠!”
应无声不明所以,侧眸望去,下一秒,瞳孔顿住了。
今日的天气不是很热,太阳被云层半遮半掩着。微风拂过烟柳画桥,流水潺潺,桥上的人像是画中一般,款步而来。
她身着一件内红外白的直裾大袖衫,刺绣精美的腰封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绸缎,勾勒出窈窕的身姿。最外面罩着浅灰色的纱衣,在阳光照耀下星星点点地发着光。
左手手臂间挽着一个竹篮,里边各色各式的花露出一角,更为她添了几分色彩。
“嚯,花容阁的老板,这不就来了?”小二嘟囔了两句,随即挥手大喊:“祝老板!”
祝绒眉眼微弯,道:“下午好。”
这话既是朝着客栈小二说的,也是对着陌生的外乡人。
“祝、祝老板!”许笙菡两眼放光,这是什么神仙运气,居然有幸能一睹祝老板芳容。
“我是。”祝绒点点头,看她的眼神有些像看邻家妹妹,许笙菡更是心花怒放。
“咦,你可得了啊许笙菡,眼睛都黏人家身上了。”顾子恪斜眼一瞟,嫌弃道。
“你不说话会死是不是!”许笙菡罕见地有些脸红,生怕在偶像面前丢了脸。
“哈哈哈……”
一串银铃般地笑声响起,二人皆循声望去,只见美人眉头舒展,手虚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你们两个真可爱。”
虽然许笙菡并不觉得自己和可爱能搭上边,换成别人恐怕就开始嘴毒了,但此刻心脏真的要跳出来了。
被夸可爱的另一人也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道:“祝老板。”
祝绒的目光没再在他们二人身上多做停留,转而看向他们身后之人。
这一看,便对上了视线。
祝绒一早就知道这人从她出现起就在看自己,也不惊讶,笑着打招呼:“你好呀。”
应无声眼睛微移轻轻颔首,没一丝多余的反应。
一旁的顾子恪有些惊讶,应师兄居然会盯着祝老板看这么久?联想到刚才门外那老道士说的话,不会真是烂桃花来了吧?!
不过这事是不能轻易下定夺的。
“三位瞧着面生,看着也不像是来做生意的,莫非……是捉妖师?”
应无声锐利的目光投来,冷峭出声:“祝老板为何会这样想。”
被他这种眼神看着,祝绒丝毫不慌,嘴角弧度还是浅浅的。
“我虽常居芙蓉镇,但这些年也是去过很多地方的,见识过的人不见其数,三位身上的气质就很像捉妖师。”
顾子恪拉着许笙菡凑到她身边,哇地一声问道:“祝老板有如此阅历,却看着年纪不大,可有婚配?”
问题提出的可以说是十分生硬,许笙菡反手就给了她的顾师兄一肘击:“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随即道歉:“对不起啊祝老板,他脑子有问题。”
祝绒面上表情还有点愣,顾子恪就反击:“你脑子才有问题!”
他这还不是为了应师兄的幸福着想,许笙菡这个见色忘义的,果然靠不住!
许笙菡道:“闭嘴。”
忍住忍住,他可是我的同门师兄啊,有同门情谊在的……
祝绒并不恼,反而认真回答道:“我今年二十有三,并无婚配。”
“我去,”顾子恪下意识道,“那比应师兄还大三岁啊。”
去他娘的同门情谊!
许笙菡简直想把这宛若智障一般的师兄给就地埋了。
“祝老板,这么说你岂不是二十一岁就开了花容阁?真的好厉害!”
话题迅速被转移,祝绒笑笑:“对,不过花容阁能开起来也并非我自己一个人的成就,这一路走来还是有很多人帮助过我的。”
顾子恪刚才是在想这位祝老板和应师兄以后可能会有故事,听到祝绒对于年龄婚配的回答时下意识地把二人做比较,还说出了声。
此时反应过来也有些抱歉。
而祝绒对此的回应是一个没关系的眼神。
顾子恪不禁想,难怪祝老板这么受欢迎,长得美有能力性格好的大姐姐,能不受欢迎嘛!
对于这两位迅速被一个陌生女人俘获的师弟师妹,应无声转身就走。
“这位公子,请稍等。”
才刚走出几步远,就听到女人出声挽留,声音像是被温暖的阳光包围着,清脆婉转,却无端让他心重重一跳。
应无声不解地回头,眉间覆了一层寒霜,鸦羽似的睫毛轻抬。
只见祝绒挑开竹篮中纯白帕子的一角,从中取出一支鲜花,两片绿叶绕在花梗旁,鲜艳欲滴的粉色花瓣层层叠叠,似有细碎的光点在上面跳跃,边缘的浅粉色泛着白。
祝绒纤细的手腕往前一凑。
清新浅淡的香味靠近鼻尖,应无声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那根银镯上。
而女人笑得与这支粉蔷薇一样甜蜜,说:“这支,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