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祝绒脸色苍白,唇缝中缓缓溢出鲜红的血液,与口脂混在一起,黏腻又恶心。
更糟心的是衣服还脏了。
折戟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男的,外来人,”祝绒抹了下唇角的血迹,指尖嫣红一片,“我先出去探探情况,这几天你一定要控制好力量,别外泄了。”
“呵,”折戟似是自嘲,“以我如今的能力,又能招来什么天大的祸害呢?”
是了,如果妖力微弱,眼高于顶的捉妖师根本不屑一顾。
他们看不起妖,祝绒也看不起他们。
看不起他们明明是吝惜珍贵的灵力而不肯出手,却偏要装作一副悲悯的模样,大手一挥给小妖们留条活路,实际上很是高傲自大。
若是老实安分的妖被放过,或许会对他们感恩戴德。但人与妖本就不是同类,捉妖师与妖更是敌人。
有几个捉妖师是真心为这世道好的?又有几只妖鬼是真单纯善良的?
祝绒自认为不是只好妖,对捉妖师与小妖之间这种虚伪且淡薄的和善,更是嗤之以鼻。
她面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方才受过伤的样子,道:“这道阵法威力不大,那个外来人看起来高深莫测,不清楚是不是出自他之手。”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漆黑的瞳孔轻微颤抖着,面上划过一抹讥笑。
“若真是他,花架子也没什么好忌惮的,”祝绒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来的,“丢人现眼。”
折戟道:“你别忘了,你刚才都吐血了。”
“……”
面对他这样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的行为,祝绒懒得搭理,来到出口顶洞下,足尖一踮,身体轻盈一跃,就似羽化成仙般飞了上去。
芙蓉镇,东边。
“师兄,你快帮我看看这阵怎么样?”
一道兴冲冲的呼唤声入耳,应无声慢慢收回目光,垂眸扫了眼地上的阵法。
“你可得了吧,就连我都能看出你这阵法惨不忍睹,何必自取其辱呢!”身着桃粉上衣、绿色灯笼裤的少女如是道,笑得毫不留情面。
顾子恪气得梗着脖子回怼道:“许笙菡,你少说两句会死吗?!我问的是师兄,又不是你,师兄都没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说完又转向倚在墙上沉默的男人:“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应无声道:“尚有不足。”
许笙菡嗤笑:“惨不忍睹!”
顾子恪:“……”
“寻妖阵探妖息,捕妖力,知妖位,本就极其复杂,”应无声好歹是师兄,这时候需要教导师弟,“你这阵法好几处都衔接不当,注入的灵力分布不均,只能发挥出寻妖阵不到三成的威力。”
顾子恪沮丧地低着头,弱弱道:“知道了,多谢师兄指点。”
他跟随师父学习已经有十年之久,除了有一颗热血沸腾的心和还算强健的体魄,其余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漏洞百出。
许笙菡见他备受打击,心虚地咳了几声。
肯定是不能指望那个像木头一样的应师兄安慰他,于是她拍了拍顾子恪的肩,道:“没关系,比起你上次有很大的进步了,再多练练,总会没问题的。”
顾子恪两眼汪汪:“师妹……”
他就知道,小师妹此人嘴硬心软,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实际上最温柔……
“滚。”性格最温柔的小师妹言简意赅。
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布衣少年局促不安地站立在一旁。
同样不安的,还有少年的父亲。
听说今日有许多商人游客进入芙蓉镇,一早他就叫儿子去集市上摆摊卖藕,期待能比平常多赚一点。
然而没过几个时辰儿子就挑着还剩一半的担子回来了,还带了三位气质不凡的公子小姐。
为首的那位公子最为俊俏,说出的却让人眼前一黑:“令郎妖气入体,需尽快驱除。”
陈父乍一听,差点把他们当骗子赶走了,然后他们就亮出了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玉牌。
这三人,竟是拂尘山景携流的徒弟!
景携流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除妖卫道几十余年,救过无数百姓,据说人已踏至半仙。
依身份玉牌来看,为首之人应是景携流的大徒弟——清竹君。
那他说的话必定作不了假,他儿子真的被妖气入体了!
陈父结结巴巴地恳求道:“天师,清竹天师,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怎么就被妖缠上了!他还年轻啊……”
甚至着急忙慌地想要去拉应无声的手。
后者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二话不说手指就开始在空中划动,随后手掌往前一推,陈易白就出现了一道发着金光的图案。
陈易白一个小镇少年,哪见过这些,顿时震惊不已。
还没等他作何反应,一瞬间头痛欲裂,同时阵法由金色变为黑紫色,消失了。
整个过程应无声一句话也没说,倒是后面两位徒弟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
陈姓父子还在双双愣神,那位叫顾子恪的少年喊了声:“叔,你儿子没事了!”
陈父回过神来,连连鞠躬道谢。
“无事,”应无声道:“我等想借你庭院一用,不知可否……”
“恩人不必客气,快快随我来!”陈父忙不迭道。
因此就有了顾子恪布寻妖阵的后事。
许笙菡站累了,随手扯过一把竹椅,大爷一般坐了上去,道:
“应师兄还是补救一下吧,溯息盘的反应着实奇怪,必定要探清楚这一方天地到底有没有妖。”
这自然用不着她提醒,应无声便就着顾子恪残缺的阵法,又往里注入了些许灵力。
原本淡蓝色的轮廓逐渐被耀眼的金色盖过。
其余人不禁屏气凝神,死死盯着地上巨大的阵法。
一息,两息,三息……
寻妖阵毫无变化。
顾子恪大失所望:“竟然没有妖!”
“既是应师兄所测,那大抵不会出错,”许笙菡面色凝重,沉声说,“可这就奇怪了,在拂尘山上时溯息盘明明指的就是芙蓉镇。”
“难道是妖物察觉到有捉妖师靠近,提前跑了?”
顾子恪如此猜测,随即又自己否决:“不应该啊,我们一路都是隐匿气息来的。”
气氛有些焦灼,陈父后怕地拉住儿子的手臂。
师弟师妹还在进行激烈的讨论,应无声凝视阵法片刻,问陈易白:“你最近有出过小镇吗?”
陈易白骤然被提问,紧张地摇摇头,回答:“没有。我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小镇几次,最近一次还是在两年前。”
就在此时,静默无响的寻妖阵突然发出震动,周边金色如流沙一般流淌起来。
原本处于阵法中央的应无声迅速退出,顾子恪惊得说话的嘴都忘了闭上。
寻妖阵中,有一角变成了鲜红色,转瞬即逝,整个大阵也消散在浮光中。
“西边。”许笙菡道。
“太好了!应师兄果然厉害!”峰回路转,顾子恪兴奋大喊。
应无声思索着,按以往,寻妖阵不应该有延迟还只反应了这么一点时间,芙蓉镇当真是诡异至极。
“碧罗!”一直很怯然的陈易白大声道。
“谁?”顾子恪下意识问。
陈父解释道:“是碧罗姑娘,在花容阁帮工,也是祝老板的婢女。”
陌生词有点多,顾子恪脑子没转过来:“什么花猪……”
“是花容阁,祝绒祝老板。”许笙菡纠正道。
她甚至说出了具体的名字。
应无声略一诧异,问道:“你认识?”
顾子恪更震惊:“你怎么知道!?”
“你们这些男人肯定不知道,但在女人中却是大名鼎鼎,”许笙菡白了他一眼,道。
“花容阁在两年前横空出世,主要做的是胭脂水粉生意,因其颜色新颖、香味独特闻名于江南,甚至在其他地方比如北方,也有许多人向往,常托人来江南购买花容阁的脂粉带回去。”
她翘着个二郎腿,说这些时眼里隐隐发着光:“我对祝老板的了解不算多,能肯定的是这一切都离不开她的头脑、实力和努力。”
“既然那么受欢迎,怎么不往全国发展?”顾子恪问。
“具体原因就不得而知了,”许笙菡的语气带点惋惜,“如果花容阁能开到拂州去就好了。”
拂尘山就在拂州境内。
眼见话题越偏越远,陈易白忍不住再次出声:“碧罗姑娘就在西边,我担心她会出事。”
陈父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你自己都差点出事,还有空担心别人!”
“陈叔,请问西边有什么客栈吗?”
听到应无声这么叫他,陈父连忙摆手:“清竹天师不必这么叫我,西边有一家名为'候君来'的客栈,天师可以去看看。”
“多谢,”应无声说着,拿出一锭银子塞进陈易白手里,“你这两担藕我买了。”
陈易白愣愣地握着手里的银子,直到陈父叫他才反应过来,冲着离去的三人大喊:“谢谢!”
远远的,他看见那个最活泼的少年举起右手挥了挥。
陈父感叹道:“拂尘山君这三位徒弟都是出类拔萃之人啊。”
“爹,”陈易白问,“西边有好几家客栈,您为什么偏偏要给他们说'候君来'啊?”
候君来并不是镇上最好的客栈,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它与花容阁相对。
陈父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希望祝老板和碧罗姑娘都能平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