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之内，归灵根的力量已流淌至全身经脉，暖洋洋的感觉让折戟不禁昏昏欲睡。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折戟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随口道：“平时你一天也就来一次，今天殷勤得我还以为你今天要给我煎两杯药呢。”
祝绒踏上四方石台，将竹篮放在方形石柱上，轻轻打了个响指，就见蓝白色的灵力渗透面上盖着的帕子，慢慢地钻入祝绒的身体。
“你别告诉我你吸收灵力就是为了养花。”折戟自喝过药后，为了防止捉妖师察觉，几乎今天一天感知都处于封闭之中，自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祝绒拿起一支粉蔷薇，脑海中又浮现那青年清隽的眉眼，以及冷淡的嗓音：“祝老板，这种东西你送他们两个就好了，我不需要。”
他甚至碰都没碰这支花，说完这句话就再不作停留。
那位叫许笙菡的师妹又跟她说了句不好意思，她师兄性格就是这样，熟人的东西一般都不会要，更别说才刚认识。
祝绒五指收紧，娇嫩的花朵在她手中化为齑粉，一松开便落到了地上，白色的绣花鞋又狠狠碾了几脚。
折戟瞬间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大火气，嘬了几声表示对这支无辜小花的惋惜，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天下竟也会有人拒绝祝老板的示好吗，看来祝老板近来魅力锐减啊。”
“你有病吗，”祝绒语气无波无澜，“今天来镇上的捉妖师有三位。”
在听到有三个人的时候，折戟那张粗犷的脸明显扭曲了一下：“怎么一下来这么多，捉妖师批发的吗？”
“一个容易亲近的女孩子，一个咋咋呼呼的半吊子，还有一个男的，是他们的师兄，”祝绒右手中凝聚起一股力量，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不出半分觉得他们可爱的样子，“你听过拂尘山吗？”
一说这个，折戟就跟见到杀了他全家的仇人一样，恨不得啐上一口：
“拂尘山谁不知道，景携流那个老狐狸捉了多少我们在人间的妖，之前我神魂还能从身体飞出去的时候，到拂州去找归灵根，差点没把我打得魂飞魄散。”
“我没去过拂州。”祝绒道。
折戟疑问：“你没去过拂州？那你归灵根怎么拿到的？”
“双生归灵根只是血脉相连，又不是一定要长在一起，”祝绒也不管他信不信，“别把话题扯远了，我没去过拂州，不是很能确定。”
那股力量渐渐在手中化形，在阴暗的地底也闪着锋利的冷光。祝绒说：“我猜他们三个应当来自拂尘山。”
“你怎么猜的？总不能是因为拂州和瓷州比邻。”折戟不是很愿意相信，毕竟是跟景携流相关的人，此遭指不定得多艰难。
“我看到了他的剑。”祝绒回忆起他手中的剑，除了少许银白就是深黑，但她在拿着花凑近应无声时，却发现了在剑柄处蜿蜒的暗红。
祝绒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当是从心剑。我从前听人说起过，从心剑虽是把灵剑，却是在曾经与妖界接壤之处孕育，想要得到不仅是环境凶险，要让剑灵认主也难。”
听她这么一说，折戟似乎也在从前那漫长的几千年人生中搜刮出了一点印象：“据说这把从心剑，在四年前被拂尘山景携流带走了。”
“对，但景携流应该不会亲自来这一趟，所以我猜测来的是他弟子。”
从心剑一出，只要祝绒没认错，就必定是拂尘山之人没跑了。
折戟头疼得要命：
“我就不能理解了，我被妖皇关在这近三年，力量就差没被压成馅饼了。你一只魂魄都不稳的半妖，还带着个安分老实的小青蛇婢女，我们这群老弱病残怎么能把拂尘山的人招来。”
“所以说这不是我们招来的。”
祝绒平静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骨扇上，银白色骨头相接，每片都缀着空洞的骷髅头，顶端被打磨得异常尖锐。
夜幕降临，蝉鸣响亮。
客栈长廊内，许笙菡对祝绒给的一束茉莉爱不释手，顺便把顾子恪的那份也抢了过来。
顾子恪倒不屑于跟她争一束花，看着她开心的模样也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想到下午师兄拒绝了祝绒的赠礼，许笙菡又快走两步跟上走在前面的应无声，把洁白无暇的茉莉凑到他面前：“师兄，你闻闻，很香的。”
应无声皱着眉头移开：“别吵。”
他人虽然冷了些，对师弟师妹还是好的，故而许笙菡不怕他，反倒把花更往前送：“你闻了我就不吵了。”
“你干什么啊？莫名其妙缠着师兄。”顾子恪语气微微发酸。
许笙菡瞥他一眼：“你懂什么啊，我这是——我草——”
余光里应无声抬手作势要把那花扯落，许笙菡眼疾手快收回去，检查了一下茉莉花确保安然无恙，嘟囔道：“幸好，幸好。”
“赶快歇息吧，明天还要去探查妖物。”应无声已然进了自己的房间。
几乎是他的门一关上，顾子恪就把还在心疼花的许笙菡给拉进了房间，问道：“你话还没说完呢，到底怎么了？”
许笙菡一边用桌布小心把花包了起来，一边神神秘秘地答道：“我这是为了师兄的桃花。你看我做什么，难道你白天是真想知道祝老板地年龄婚配？不就是为了看看和师兄适不适配。”
“我只是好奇，你明明那时候还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现在又这么积极。”
“你懂什么啊，问及女人感情还是要含蓄，我觉得肯定还是师兄主动些才好。”
顾子恪：“但你看师兄那个样子像会主动的人吗？到头来不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再说一朵烂桃花，值得你这么上心吗？”
许笙菡掐他：“不准你说祝老板是烂桃花！那老道士的话也不能全信，至少我看祝老板和师兄蛮配的。今日祝老板给我们两个的都是茉莉，适合赠友，唯独给师兄的是粉蔷薇，那可是爱情的寓意。”
祝绒为了调香，也种一些花，对花语自然是了解的，也知道粉蔷薇代表着“爱的誓约”。
正是因为知道，她才特意送的。
本意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会为美色折服的人，此刻听他们一本正经地讨论又有几分好笑。
初夏的风吹散空气中的燥热，夜空远阔，缀着闪烁的星星，照着窗沿上的人。
祝绒一身夜行衣，用自制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身上一点配饰也没戴，静静地听着上方房间里的交谈声。
不久前她的花当然不是白送的，表面看似蕴含着淡淡的天地灵气，实则被她注入了会使人睡着后脑子昏沉、很难清醒的迷粉，有太过纯净的灵气掩盖，谁也闻不出来。
人醒之后药物残留又会被体内器官消解，自然不会被察觉。
屋内两人争论了一番，各退一步，最终得出“顺其自然，但一方有主动意向就全力助攻”的结论。
祝绒心道她是疯了才会去追应无声。
过了一会，屋内传来短暂的一道关门声后不再有动静。
祝绒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翻身推开窗户进了许笙菡的房间。
毕竟是客栈，房间布局都大差不差，祝绒对这里又极为熟悉，翻找得很快。
天师是有捉妖记录的，她大半夜冒险来此，就是为了寻找他们的记录，知晓他们要抓的是什么妖，才好对症下药，暗中帮助他们捉妖或帮助妖物跑路，赶紧让他们离开芙蓉镇。
榻上少女只着里衣，被子盖了一半，睡得十分安详。
尽管知晓自己下的迷粉是何种威力，祝绒还是轻手轻脚，找完这间无果又悄摸去了顾子恪的房间。
但是都没找到。
祝绒站在窗边，望着外头融融的夜色，心里在考量。
应无声是这三人的领头，是景携流大徒弟，档案在他手里最有可能。
下午她虽尽量在正常范围内让应无声接触花，却没有真正碰到或者闻到，他又看不出来实力浅深，只怕不好接近。
祝绒静步走到那扇门前，一瞬间熟悉的灵气味道窜入鼻尖，比那时浓郁了不少。
怎么回事？按理说不应当这么浓才对。
祝绒顿了一下，接着谨慎地推开了门。
管他呢，天助我也。
还不知道自己被小师妹坑了的应无声此刻正躺在花梨木床上，双手交叠于胸前，姿势板正，靠近右手边的位置放着一柄黑剑，在黑夜中流动着点点红光。
他露出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唇部微张，不太安稳。
祝绒走近看了一眼，确定他吸入的灵气确实不少，但不深，不足以让他陷入如前两人那样深沉的昏睡。
不能浪费大好的机会，祝绒迅速查过床头柜、桌面桌底，花瓶里也没放过，只是都一无所获。
祝绒的目光落在床上人的身上，刚伸出手准备去摸，下一秒，应无声的拳头打了过来。
祝绒一惊，往后仰躲过这一击，他却不止不休，攻势凶猛，以剑鞘追来。
黑衣纠缠在一起，祝绒眼眸含霜，丝毫不退让地接招还招。
应无声双目仍是紧闭，瞧着不像完全清醒的样子，手脚动作却又快又狠，一掌劈向祝绒侧颈，后者用手臂格挡，堪堪停住，下身一脚又无缝衔接上来。
祝绒转身躲避，不禁轻啧一声，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中药了，可没完全中，至少机体无意识的防御进攻还在。
后腰撞上桌子，祝绒闷哼一声，青瓷花瓶倒落在地，刹那间摔得四分五裂。
“隔壁在干什么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打架呢！信不信我把老板喊过来让你们滚出去！”
这一喊声似乎引发了更多人的反应，楼上楼下都传来了杂音，祝绒索性撞开窗户，飞身下去。
应无声无法视物，循着声音跟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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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胭脂画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