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堂雪难得睡了个安稳觉,意识朦胧之际,下意识翻了个身。
不对,她的巢穴何时有过被褥这种东西。
耳边是杯盖轻碰杯沿的清脆声响,随之而来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线:“醒了?”
猛地从床上坐起后,她看见那人正端坐在她身侧,悠哉游哉地抿了口茶。
她的脸色当即垮了下来,像是吞了只苍蝇。
先接近他拜师,再寻机会报仇,明明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可为何她心里总是不爽利呢?
为了能让自己爽利点,她一把举起那人面前的茶壶,对着壶嘴吨吨喝了起来。
她知他洁癖重,见不得别人乱用他的东西。
那人依旧面不改色,手上的茶杯却不可避免地颤了一下。
溅出的茶水立马在他袖口晕出两点水色。
还挺能忍。
一饮而尽后,她又抓起桌上的糕点,边吃边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只见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次居然没拦她,奇哉怪也。
他们刚认识时,这人对着她和她的洞府吹毛求疵了三天。不过也多亏了他,寝殿才能焕然一新。
“太好吃了。原来你在仙门过的真是神仙日子,难怪看不上我那洞府。”
她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残渣,正欲去抹嘴上的点心屑,却见一块手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上了她的脸。
果然还是在意的。
手帕滑落,她慌忙接住,悄悄觑了那人一眼。他眉头微蹙,半张脸还残留着五个红肿的指印。
就当是给他个教训长长记性。毕竟他失去的只是脸面,而她失去的可是辛辛苦苦修炼了五百年的真身啊!
门扉被轻轻叩响,一位小厮急趋入内,毕恭毕敬道:“公子,长老殿派人来了,催您尽快带小姐去试炼。”
“什么试炼?”她不禁惶惑。
一道若有似无的微笑浮上他的嘴角:“新弟子的入门试炼,你不是想拜我为师吗?”
糟糕,忘了还有这茬事。
她尴尬地搓了搓手,讪笑道:“我现在后悔了,能不拜你为师吗?”
茶杯被“啪”的掷在桌上,他的眉宇间似有隐怒:“那你想拜谁为师。”
“好好好,我拜,我拜。”
为了保命和报仇,她忍。
“从不收徒的梅仙君在乱葬岗里捡了个徒弟”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短短一刻钟便传遍了整个仙门。
众弟子听说后,纷纷来到试炼台翘首以盼,欲见是何等天资聪颖之人,能得梅仙君的青眼。
人群中,为首的蓝衣少年、黄衣少女和绿衣青年正在与同门交头接耳:
“乱葬岗里捡的,靠谱吗?这等风水凶煞之地,能出修炼天才?”
“你居然敢怀疑梅师叔的眼光,他可是尊上的弟子,收的徒弟能是庸才吗?”
“若不是与妖王联姻,尊上根本不会授他冰心诀。一个从妖族回来的药罐子,谁知道这次他又要耍什么手段往上爬。”
“梅师叔怎么连这种货色的都收,她的姿色连来我家当婢女都不够格。”
听见梅墨烛的名字,她脚下一滞,瞥了眼窃窃私语的众人。
三色服饰,想来应分属于三个不同的流派。
这帮人虽皆着弟子服,但腰佩环带、头戴玉冠,观衣着打扮,应是世家子弟。
仙门表面避世隐逸,但只要还在凡尘立足,就绕不开钱这个字。
适逢人间战乱,权贵们为了保命,多会送弟子入门修炼。
一来是为了不得罪他们,二来是为了维持运转,仙门收几个草包在所难免,但是居然连这种渣滓都放进来了,真是自毁前程。
她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走上了试炼台。
负责试炼的弟子见她登场,解释道:“试炼共有三场,分别考校弟子的法修、武修和药修天赋。姑娘只须通过两场,便可正式入门拜师。”
为首的黄衣少女纵身跃上试炼台:“师妹你好,我是法修部的大师姐,负责你的法修试炼。公平起见,我只用一种法术,你能在我手底下坚持半炷香,就算通过试炼。”
“好,请师姐指教。”
她现在妖力被封,实力跟普通人无甚区别,要战胜一位以法术攻击见长的修士,挑战着实不小。
计时的线香刚冒火星子,白堂雪就像一支离弦的剑,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尤其是对手实力明显高于自己时,先发制人、攻其不备才是王道。
她三步闪至少女身前,脚下忽然金光大作,被无形的威压钉在原地。
“身手不错,可惜我的法阵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整个试炼台地动山摇,仿佛有什么在破土而出。
忽然,小臂粗的锁链裹挟着灵流,凭空钻出,直朝她门面袭去。
她心下一惊,来不及后撤,当即被五花大绑捆在原地。
台下弟子见状,纷纷交头接耳:
“没什么资质的凡人也好意思求梅师叔收她为徒,脸皮未免太厚了。”
“这低阶锁灵阵只有凡人和妖怪避不开,大师姐明明在放海,她连这机会都抓不住。”
原来如此,凡人和妖族她都占了,难怪方才动弹不得。
法阵撤去后,她转了转手腕和脚踝,眼中的血光一闪而过。
一位蓝衣少年晃悠上试炼台,身后还跟着一批宝剑。
“喂,新来的,你的武修试炼对手是我,武器随你挑,我可以空手打你。”
白堂雪睨了他一眼,冷笑道:“都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我随手捡根木棍就能削你。”
她这话并非夸张,若只比体术,即使是高阶修士,亦不能从妖族手上讨到半分好处。
少年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你不会以为试炼是比谁狠话放得好吧,一会儿可别被我打得跪地求饶。”
方才已经失误一场,接下来这两局她必须拿下。
信手掰了根树枝后,她对着少年的脖子比划了一下,旋即足尖轻点,躬身朝青年扑去。
她的身法矫若游龙,诡谲剑法招招致命,一根树枝耍得气势若虹,宛若暴雨铺天盖地,直取少年要害。
树枝尖端闪着寒芒,堪堪擦过少年鼻尖,削去一缕青丝。
一开始,少年只是躲闪,后来避无可避,不得不借力卸去大部分招式。
白堂雪总能预判他的出招,有来有回地遛着他,恰似野兽将猎物玩弄于鼓掌间。
每当那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时,她便迎头痛击,趁机狠狠削他一顿。
她越战越勇,锋芒直逼那人咽喉,却于咫尺间收了力道,退而踢飞他手中的长剑。
兵器当啷落地,清脆的声响回荡在试炼台的每一处角落。
台下的弟子俱是鸦雀无声,像是被她凌厉的招式震慑在原地。
她拿树枝拍了拍少年的脸:“如何,要跪地求饶吗?”
“你——”少年目眦欲裂,连滚带爬地拾起长剑,“不可能!你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身手!一定用了邪术,我要求查验!”
“退下。”
蓝衣少年在监考弟子的喝止下愤愤离场。
一位绿衣青年施施然走上试炼台:“他输给你是实力不济,这第三场试炼你可就没这么走运了。鄙人擅毒理,你若能在我的暗器下坚持半炷香,就算通过试炼。不过对付你,低阶毒药足矣。如果撑不住,记得提前认输,要是倒在试炼台上,可没人能救你。”
白堂雪假装讶异,好整以暇地眯了眯眼:“难怪你的嘴巴跟淬了毒似的不干净。巧了,我也擅毒理。你这小身板就别玩暗器了,我可以光明正大让你下毒。管你低阶还是高阶,统统使出来。老娘自幼与毒蛇为伍,百——毒——不——侵——”
她拉长最后四个字,故意挑衅道。
“好生狂妄,那就先试试我的百毒散吧。”
一把粉末从绿衣青年的袖中散出,霎时在空中绽开,直朝她脸上扑去,迷得她直翻白眼。
大意了,虽说这种水平的毒药于她而言不过是开胃小菜,但任由这家伙胡来,还是会影响取胜的速度。
此时此刻,她已经不在乎是什么试炼了,只想好好教训一顿这个衣冠禽兽,教他狗嘴里怎样才能吐出象牙。
她揪住绿衣公子的衣领,一拳将他掀翻在地。
瓶瓶罐罐顿时从那人衣袖里滑落,丁零当啷摔了出来。
“你的毒那么厉害,自己试过没?”
随手抓起一瓶药,她拔开塞子就往他嘴里倒。
绿衣公子满脸惊恐,一对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随后两眼翻白,死命掐住自己的脖颈,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住手。”一柄折扇在空中打了个转,不偏不倚击飞她手中的药瓶。
她方想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坏人好事,就见那人面戴轻纱,携漫天残霞蓦地跃入她的眼底。猎猎衣袍于阳焰中浮沉,如一尾游弋的锦鲤,在她心头泛起层层涟漪。
不情不愿地松开绿衣公子的衣襟后,她在那人身上几处关键大穴点了两下。
那人捂着肚子把方才吃进去的毒药全吐了出来:“没有教养的泼妇,野蛮至极!”
她见那人依旧出言不逊,当机立断甩出一巴掌,扇得对方转了个圈。
“你骂我可以,反正我顶多打你一顿,但你要是说我师父坏话,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白堂雪狠狠啐了他一口,朝监考弟子问道:“这试炼能算我过了吗?”
人群被死寂笼罩,良久未曾出声。
虚空中缓缓现出一道倩影,抚掌轻笑,打破了沉默:“当然,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正儿八经的师侄了。刚好梅师弟也在,你俩就在这把拜师仪式给办了吧。”
“师姐,这里什么都没有,于理不合。”
“有什么要紧,我还没见你收过徒,快让我开开眼。”
白堂雪的视线在二人间逡巡。直到倩影朝她眨了眨眼,她才心下了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正欲三跪九叩,她却听得那人轻咳一声:“可以了,起来。”
面纱下的脸像是汗颜,可她偏生品出了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看着可疑的绯红从那人的耳朵一路晕到脖颈。
哎,真不想就这么便宜他。
她眼睛滴溜一转,计上心头,却被一名神色匆匆的弟子打断思绪:
“报告长老,妖王的尸首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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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