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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卖艺

白堂雪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到底是谁偷了她的尸体!

被称为长老的女子声音当即冷了下去:“什么叫不见了,尸体是让人偷了还是自己长腿跑了。”

那弟子不敢抬头看她,支支吾吾道:“这……弟子不知。按理来说,尸体是不能自主行动的,但是现场有极其强烈的怨气残留,还有蛇类的行动痕迹。”

闻言,她的眼皮突突直跳。

她的真身还诈尸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听闻妖王能操控怨气化为己用,莫非她是假死脱身?”女子望向梅墨烛,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歪打正着的推断。

后背的汗顿时被冷风吹干,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因操控怨气一事被仙门所忌惮,她今日之遭遇,想必是有人从中作梗。

悄悄觑了那人一眼,她发现对方亦望着自己,似在斟酌如何回答。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他实事求是道,旋即恭敬行礼:“没有完成尊上交待的任务是我的失职,恳请长老让我将功补过,下山捉拿妖王归案。”

“只能如此了,万事小心。尊上那边我去说,看看能不能管长老殿要点人手支援你。”

“不必,但我得带走她。按理说刚入门的弟子是没资格下山捉妖的,可她品性顽劣,若交由其他师长教导,恐伤同门情谊。”那人神色为难,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小事一桩,我批准了。”扔下这句话后,女子倏尔消失不见。

怎么拐着弯骂人啊!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转念一想,又平息了心头的怒火。

留在仙门本就不利于她隐藏身份,若能下山寻找真身,倒是好事一桩。

“随我回去,有东西给你。”话音刚落,他便纵身奔向漫天烈焰熔金。

月华爬上山头,沿着云雾倾泻而下,将整个香雪阁都浸在朦胧水色中。

一柄链刃正在半空中浮沉,通体锃亮,细长如蛇脊。锋刃薄如蝉翼,宛若蛇类的毒牙,在月色下泛着森寒冷光。

“你既唤我一声师父,那我总要给你准备一份入门礼。”像是受到了召唤,链刃乖乖收起刃尖落入他的手中:“从武兵库取来的,虽比不上你的本命武器,但防身足矣。”

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她细细端详,心下了然。这兵器通身采用极海玄铁制作,锋刃虽薄但韧性极佳,削铁如泥,水火不侵。若只是防身用,未免太暴殄天物。

他花了心思的,可她偏生最讨厌这人在她身上花心思。

“徒儿有一事不解,还请师父解惑。”链刃在她的操控下如一条游蛇,灵巧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师父,你是哪种。”她促狭地笑了笑。

细微的心跳因紧张而愈发有力,顺着锋利的线丝从另一端传来。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意外和恐惧,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的行为:“我需要你感应一下真身的位置。”

喉结微颤,擦过薄刃,霎时沁出两滴鲜血。

“即使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此事不值得拿神兵来交换。”眼神一凛,她冷笑道:“我换个问法,你三番五次对我好,是为了纾解内心的愧疚之情吗?”

链刃贴着脖颈盘踞而上,蛰伏在暗处蓄势待发,并未伤他分毫。

他的双唇在烛火中轻轻颤动,像是熟透的樱桃,愈发明艳动人。

直勾勾地盯着那片薄唇,她像是锁定猎物的毒蛇,毫不掩饰眼中的侵略性。

眼前的唇瓣刚翕开一条小缝,她便惊慌失措地堵住,仿佛只要答案不出口,他们就还能像从前那样相拥而眠。

一声闷哼蓦地溢出他的鼻尖,带出的气流不断擦着她的耳廓。

单薄的衣物不仅阻碍不了她的触摸,反而激得他肩膀紧绷,在二人之间蒙上一层暧昧的遮掩。

她细细感受着那人因她而隐隐颤抖的肌肉,近乎贪婪地吮吸着他的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唇舌间逸散,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嘘,不要说出来,我不想知道。”她伸指覆上他的嘴唇,语气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央求。

可她若不想知道,方才又为何要问?

白堂雪伸舌舔去那人唇间的血迹,拍了拍他的脸:“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你这副模棱两可的样子,既然我们之间的夫妻情谊已经结束,你就不要再做一些让我误会的事。”

身下人的衣衫在方才的纠缠中滑落肩头,露出大片起伏的胸膛。脖颈至耳根的肌肤被大片绯红晕染,他整个人像是晕在霞光里,宛若一池枕波欲眠的菡萏。

松开紧抿的双唇,他终究下定了决心:“不会了,你不喜欢,我就不做。”

她松开那人颈间的桎梏,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襟。

莹润如玉的肤色衬得脖颈上的艳丽红痕愈发触目惊心。

“你不是在我身上下了追踪咒吗,还用得着问我真身在哪里?”她有些阴阳怪气。

像是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他就事论事道:“追踪咒只能定位活物,于死物无用。”

“我妖力被封,无法感应真身的位置。你若借我点灵力,我可以勉强试试。”

“你身上的禁制里有我的些许灵力,关键时刻可保命用,你尝试运转一下。”

她依言调动,四肢百骸果真涌起一股磅礴的力量。

好家伙,这是些许?

缓缓阖眼后,一切都变得安静了下来。她细细捕捉着周遭的风吹草动,控制五感与天地逍遥共鸣。

忽然,一道若隐若现的黑气绵延穿梭,径直通往人声鼎沸的繁华之地。

“在西京。”蓦地睁开双眼,她面覆寒霜。

若是人迹罕至之地,倒还好办,可西京人族聚集,不宜兴师动众。盗取真身的人为何不择一个隐蔽之地藏匿,反倒选在西京这等喧嚣之所?

“事不宜迟,明早出发。”那人脸上是与她如出一辙的凝重神情。

翌日,西京城勾栏瓦肆,杂耍、唱戏和算命的三教九流中,多了两道陌生的身影。

跟着他躲进一个僻静地后,白堂雪万分不解道:“不是找真身吗,为什么要来这?”

“活着才能做事。门里拨的钱用不了两天,得先寻个营生。”

确定周围无人后,那人信手掐诀。

一个算命摊子凭空出现在二人面前,旁边还挂着一块招牌,上书“洞察天机,预知命运”八字。

“你的营生就是当神棍坑蒙拐骗?”

“首先,在下略懂八字、玄学和堪舆之术,不是你口中的神棍。其次,如此既能营生,又能借机打听城中异事,寻找真身下落,有何不妥?”

她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看着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块白绫,十分上道地蒙上眼睛,倒真像极了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保险起见,你最好也寻个营生打探消息。分头行动成效快,早点找到真身对你我都好。”

撂下这句话后,他便走向街头,寻了个人流如织的地儿开张。

能找啥营生呢?她杵在原地沉思,尚未想出应对之策,便被酒楼飘出的饭菜香气吸引了注意。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饥饿感驱使着她朝美食来源走去。

“客官您好,请出示请帖。”

“什么请帖?”

“醉仙楼今日被贵人包场,如果客官没有请帖,恕小的不能放您进去。”

她一头雾水,在小厮礼貌的微笑中遗憾离场。

“哪来的乡下丫头,竟也想着进醉仙楼逍遥快活。”

她的身侧突然冒出一位公子,浑身珠光宝气,不可逼视。

切,有钱了不起啊,难道穷人就不配进去吃饭吗?

她扁了扁嘴,抬头朝酒楼的招牌望去。

“醉仙楼”三个大字通体鎏金,飘逸洒脱的笔画像是在嘲笑她的困窘。

迟早有一天她也能进去吃饭,但为今之计还是得先寻个营生赚钱。

她的衣袖动了动,一条竹叶青探出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她歪了歪头。

是那日被怨气侵染的小蛇。梅墨烛既交给她处置,她见它修为尽失,不忍心再下杀手,便将它留在了身边。

远处的锣鼓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鱼龙曼延处,百戏艺人牵着骏马捻场子。地上倒插的刀剑寒光闪闪,那艺人驾乘小马奔腾跳跃,飘忽通过而人马无伤,将那“透剑门伎”表演得出神入化。

她曾见过人类善幻术者敷衍鱼龙变化,既然马和幻术皆能杂耍挣钱,那么换成蛇表演应能起到差不多的效果。

“小青,一会儿你听我指挥。今天咱俩能不能吃上饭,可全在你一念之间。”

她抓起竹叶青挤进鱼龙曼延,学着百戏艺人的样子吆喝道:“在下略通鱼龙曼延之术,路遇歹人丢了吃饭家伙,故而零落至此。若各位不嫌弃,愿赏脸看一出虺蛇化蛟,在下感激不尽。”

此地卖艺之人众多,为了赚足眼球,必须拿出看家本领。

她随手捡了片叶子吹奏,竹叶青闻声立马扭着身子跳起舞来。

“勾栏瓦肆来新人了?好久没见人御蛇了。”几个铜板从人群中飞出,稳稳落在她的脚下。

好机会,这不就让她寻到商机了吗?白堂雪心下了然,小曲吹得愈发欢快。

“有蛇!”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四散退开。

“莫慌!它们不咬人的。”她出声镇住场子,操控蛇群排好队形,随着乐声有序登场。

众人仿佛被眼前的奇景震慑,纷纷慷慨解囊。

蛇到齐了,人也在场,接下来该上重头戏了。

白堂雪双手结印,周遭霎时金光大作,晃得人睁不开眼。蛇群不断跃向半空,待台下众人睁眼,只见空中无端生出一条通体泛金的蛟龙,吞云吐雾降下甘霖。

正当众人伸手接雨之际,蛟龙忽而腾云驾雾,直冲九天消失不见。

“早就听闻鱼龙曼延之术,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

“是啊,近些年不太平,连走街串巷表演的百戏艺人都渐渐少了起来,更别说精通鱼龙曼延之人。”

台下看客皆啧啧称奇,仿佛如梦初醒。

抛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白堂雪心情大好,朝那人的算命摊悠哉游哉踱步而去。

“道长,奴家近来胸闷气短总不见好,可是沾染了邪祟?”一道娇滴滴的女声忽然闯进她的耳朵。

“姑娘,按理来说身体不适应及时寻医问诊,但在下略通医术,亦可替你简单诊治。”

那姑娘迫不及待地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掩面轻笑:“好呀,那麻烦道长了。”

“姑娘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莫要再节食了。”

她看着那姑娘接过方子,还在他手上摸了一把。

什么玩意?他不是算命吗?怎么还带给人看病的?看病就算了,被客人揩油是几个意思?

白堂雪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阴阳怪气地学那姑娘讲话:“道长,人家今天累了一天,腰酸腿疼浑身不舒服。”

那人先是一愣,旋即哑然失笑:“姑娘今日可赚足了风头,整个勾栏瓦肆都在谈论你的鱼龙曼延。”

“是啊,我累死累活给人表演猴戏,某些人坐着就把钱挣了。今日营收呢?拿出来看看。”她认定这人在偷懒,故意与他比谁赚得多,好借机嘲讽他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不多,都在这里了。”白花花的银子乍然从他袖口倾泻,像是月光淌了满桌。

白堂雪登时傻眼,拍案而起:“梅墨烛,凭什么你坐着赚得比我多,这是正经钱吗?”

算命这么赚钱?都快赶上青楼花魁忙活一整晚的数了。

她连忙将桌上的碎银收进自己的口袋,眼巴巴地拉着他的袖子:“师尊,我想学这个。”

“不过是说了几句宽慰人心之语,客人们大抵怜我眼盲,格外慷慨了些。”仿佛没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继续侃侃而谈:“要是脸上无伤,左右能挣更多。”

这时她才注意到他的脸似乎还肿着,唇角和脖颈处的红痕都结了痂,白绫覆眼,我见犹怜。

好嘛,算命为什么挣钱,答案昭然若揭。

“我看看,”她掰过他的脸左右端详,“好说,我这就去买跌打酒和美容膏,把你这脸蛋保养好,以后不愁没富贵日子过。”

她是真的心动了,如果能靠男人的脸吃饭,自己为什么要忙得累死累活,每天监督他上工不就好了?不过,这活看上去怎么有种老鸨的即视感……

她正思忖着赚钱大计,却见一个人影脚步虚浮,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

来者是个女子,约莫二八年华,凹陷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梅墨烛:

“道长……可会驱邪?”

灵感来自张衡《西京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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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卖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