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遇见劫匪，江浮雪必嚷嚷着自己叫云华，必余一活口回去通风报信，几次下来，其他山头的匪徒知晓了医谷的少谷主从这条路上过，估计劫他们的人能少大半。
“我跟她没仇，她跟我有仇。反正都有仇了，多恨点少恨点有什么关系呢？”
此话，似乎没有毛病。
楚浔非江南人，但云华，这个人他知道。
江南医谷，百年豪强。
独占一谷，深耕杏林，亦有族人出任朝官。
百年间江南掌权者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任国君背后都有云梦医谷的势力。
五年前，夏国攻江南。
云梦医谷战前倒戈，献出江南攻防图，替夏国毒死了江南国君，换得了在江南势力保留，甚至，如今太医院的人，都有医谷的门徒。早几年皇帝马上坠伤，便是医谷出手救治，保住了一命。
他记得，当今谷主名号月神。
云华，是月神的女儿。
过了山道，至码头。
江浮雪与船夫谈银两，过来询他，可乘水路径直赶往金陵，但她需得在中途的江阳下船。
楚浔听后沉默片刻，问她，“你去江阳干什么？”
“寻人。”
“什么人？”
招来了对面一指扣，“不要过问姐姐的事。金兔子我不要了，送你到这儿我仁至义尽。”
“不行。”他当即反驳，“说给你金兔子就给你金兔子，君子岂可言而无信，江阳离金陵不远，我随你去。”
江浮雪怔愣，这小子平日里总一副淡淡的死样子，每次露出这种激动执着的模样，她便觉得好玩。
只当他是孤身一人上路害怕，毕竟是刚被劫杀过，也乃人之常情。
“行吧，出啥事我不保证哦。”
楚浔靠在船舱，阖目养神，没搭话。
哪需她提醒。
以他的直觉，这女人乱跑总没好事。倒也并非担忧她，她与箫怀舟关系密切，又在江南旧都金陵附近的城镇，或许与上京有所联系。
而刺杀楚浔的人定是与朝堂有关，跟着她，说不定能从中探查一二。
既有人想要他的命，往后定是暗箭无数，早些寻摸清楚，也好先手。
刚下船不久，便见街头一阵喧哗，提篮佩花的人群闹哄哄从她身边游行而过。非年非节，难得见这般活动。她连忙拽住一个妇人，问道：“大姐，你们这么高兴是要去哪里呀？”
那妇人抿嘴一笑：“这位妹子不知道啊，外面来了得道高僧今日在前面慈宁寺念佛讲经，我们啊都去听佛，顺带贡香火。妹子一起去？”
江浮雪松开了手，“喃喃念道：念佛讲经......”
城东寺庙在做法事，领了赏之后可以去去，洗洗血气。
她抬眸看向城东的方向，慈宁寺？
好像那人是在那儿。
城东，慈宁寺的香火缭绕，四面八方涌来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钟声悠扬，诵经之声不绝于耳。楚浔与江浮雪挤在人群，一次次想要冲出去，又一次次被挤回来，看向外面黑压压又一片涌进，莫名的烦躁，人生逆流，何其困苦。
没有办法，两人靠在角落的柱子上，寻思着人流宽松了些再进去。
“你还信佛吗？”擦了擦额角的汗，楚浔已经被挤得没了脾气，不知道为何她下船就直奔寺庙，看不出来满手血腥的女杀手还信上普度众生了。
江浮雪用手扇着风，“信这玩意有银钱拿啊？我要寻的人可能在这儿，只是......”
人太多了！
佛音悠鸣，寺庙的声响了一声。
两人皆不约而同的朝佛堂看去，青烟袅袅，萦绕了大半个佛堂。隔着距离，江浮雪只朦胧看清袈裟下的一个人影，她不懂佛法，身前身后尽是血污的人对这玩意也提不起来兴趣。
趁着人们纷纷跪坐，她拉着楚浔的手寻着空隙闯进去。
“若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淫，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若不断淫，必入魔道......”低醇却带着一丝空灵的声音，缓缓荡过整个佛堂。江浮雪莫名停住了脚步，透过烟雾缭绕还是看不清披着袈裟的身影，她仍不懂佛法，不过那个讲经的和尚应该不是个老年人。
楚浔见江浮雪停住了，扯了扯她的袖口，问道：“你听得懂这段吗？”
江浮雪摇头：“我听不懂，你懂？”
谁料楚浔点了点头，一本正经解释道：“众生分六道，其心从轮回。众生有杀盗淫三根本恶业，如果没有，则无生死烦恼，不坠生死轮回。菩萨修于三昧，不修出离心，不治杀盗淫根本业，就不能了脱凡心。”
“你还知道这个？”江浮雪微讶的打量着这个十四岁少年，不禁好奇起这大户人家的教育，到底都教些什么玩意？
楚浔双目无波澜，只是道：“教我四书五经的夫子精通佛法罢了。”
江浮雪定定地看着他又问：“你想听完吗？”
难得的宁心静气，从再睁眼至如今都在路上。他也很累，又抬眸盯向少女脖颈上浅浅血线，温了嗓音道：“听听吧，既然来了。就学着这里的人，坐下观佛三昧行仪，不礼佛，只为静心。”
见他这般说，江浮雪便拉着他同那些人一道跪坐下。
佛言：想念阿弥陀佛真金色身，光明彻照，端正无比，在心眼前。正念佛时，若立即念一万，二万，于道场內不得交头接耳......
江浮雪双手合十，缓缓闭眼，她不念佛，只念静心。
江浮雪！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了一个熟悉地声音在喊她，猛然扭头看去，茫茫人海，皆是生人。
佛经在上面念念不休，江浮雪尝试着沉下来，可到底也只有烦躁。躁郁的不止是她的心魔，还有一些在脑子里的东西，自从天门逃出来以后便始终未消停过。
“江浮雪，你若逃了，从今往后，便再无解释的机会，往后天门对你只有杀令。”男子冷清含怒的声音犹在耳畔。
可她如何能不逃？
谁又会知道，她体内竟埋着这般肮脏邪性之物。
她的嘴角莫名泛起一丝苦意，今日种种，绝非她所思，绝非她所愿，亦非她所想，亦非她所做。她自认生来随心，不屈命运，不背道义，可偏偏却沦落至最不愿相见的狼狈场景。一个大落魄，带着一个小落魄，众人皆弃，四下流离。莫说听佛法，她甚至更想去扯着佛祖的衣领子问问，这是个什么缘由，什么因果。
她种得因在哪儿，得来这果？
好像又有人叫她，可茫然回望，满座衣冠，无一故人。
江浮雪摇摇晃晃站起，不顾他人异样目光，这佛经是越听越烦，杀念难止，如何成佛？思不明白，她得滚。
“江姐姐？”楚浔侧目瞧她神状不对劲，试着去拽她的衣袖，被她一把甩开。她有一种预感，那底下默不作声还没多久的蛊毒心魔，又要跑出来折磨她了，血染佛堂，十八层地狱犹不能解脱！
眼前泛起一团白雾，黑漆漆的触手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攥紧她那颗心脏。
生疼！
拼尽力气将伞扔给楚浔，她几乎是用命令似的语气对他道：“拿着，等我回来。”
跌跌撞撞逆着人群跑出佛堂，佛音越来越远，袅袅沉烟也越来越淡，一缕若有若无的烟雾从她的身边如白丝轻轻划过，留滞在了身后。
天地很空，这里大部分人都挤进了佛堂，似这缕白烟一般去攀着虚无缥缈的佛祖。江浮雪走出了一段距离，倏然，她狠狠朝自己胸口上三寸击上一掌，几乎是顷刻一口鲜血吐出。
剧烈的疼痛压下另一种癫狂，江浮雪吐着血，嘴角却掠起一丝笑意，渗人至极。
沉烟燃尽，佛祖的经也停住了声音。
楚浔怀抱着千机伞，微微阖目，敛下人影繁幢。
几个小沙弥出来散施莲灯，递至楚浔这儿时，如玉少年面色冷然，身形未动丝毫，连眼皮都不带掀的。
“郎君不祈福吗？”旁边妇人捧着莲灯，抬头见他怀抱旧伞，虽生的俊俏，但一双瞥向她的眸子仿若寒夜深潭，幽深得望不见底，生人勿进的模样吓得妇人忙住了口。
楚浔抽出长剑，双眸冷冽，“地狱恶鬼，半缕残魂，何谈福泽？”
佛堂拔刃，可谓大忌。小沙弥倒吸一口凉气，惊惧不安地看向不远处师傅，身着袈裟的僧侣皱了皱眉，信步走来，不待他劝解，楚浔已持剑抬脚离去。
剑光寒冽，半边映着佛像，半边映照少年清朗眉目。佛像慈悲祥和，双眸微阖，少年眸光趋寒，墨黑瞳孔血气氤氲，灵魂倒转，再低眸看向剑身，那里的容颜更具成熟，是年方二十四的楚凌。
一个刚从刚从修罗地狱爬回来的败者。
那头江浮雪擦净嘴角，只觉一时泄力，藏在心脏之中的东西正如疯狗一般拼命吠叫，扰得她心绪不宁。
突然，肩上传来一道轻微的触感。
江浮雪一惊，猛然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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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地狱恶鬼，半缕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