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碧色短袄,双垂髻小巧灵动,不过是个十二三的小姑娘。
江浮雪疑惑地盯着她。
小姑娘盈盈施礼,声脆如莺,“请问,姑娘可是姓江?”
寺庙后院,已至深冬。
别处的花草早已枯败,唯此处一片生机盎然,依旧花繁叶茂。
细看下,繁花丛中,贵妃塌上半躺着一人,芙蓉玉面,偏髻斜挽,光华流转,宛如神仙妃子依花小憩。
听着由远至今的细微脚步,她方才懒懒睁眼,“我就知道,你会来寻我。”
江浮雪顿住脚步,对着眼前妇人缓缓行了一礼,若有南疆宫人在场,便可认出,那是南疆皇宫贵族女子才会行的伏拜礼。
“姨母。”
佛堂内,楚浔听经听得耳朵生疼,他自幼是不习佛经的。乱世人心散乱,无枝可依,佛教借由人心因此昌盛。
寺庙香火旺,路边尸骨寒。
天下连年战乱,财政崩溃。寺庙却能免税免役,僧侣不事生产,还抢占土地,藏匿财富,披僧衣之名,行地主之事。
为晋主所不容,下令灭佛,拆毁寺院,僧尼还俗,财产入宫。
几十年清洗下来,北方佛教式微,连他父皇登基后,也更偏信于道教术士。
南方却依旧香火鼎盛,不同的信仰,何尝不像如今人心依旧分裂的天下。
他不太想继续听,刚要起身,突然想起江浮雪让他等她,又默默坐了回去。
这死丫头也不知去哪儿了。
思索间,楚浔忽然注意一道侧门,那里通往后院,与其他地不同,这寺庙大部分地方香客都可通行,除了那里。
由两位身形高大的和尚守着,只有零星几个被人引着的香客可进,多是带着孩子的,甚至还有些乞儿。
若要行善,为何不在前厅或正门,非要带去僻静的后院?
“你比起小时候真是变了不少。”
胭脂夫人屏退了侍从,领着江浮雪进了暖房,房中两侧,皆布满了香花兰草。
素手轻抚,转瞬花开。
江浮雪正惊讶于这奇景之时,只听胭脂夫人幽然道:“当年送你们母女上船之时,我便说过,迟早有一日你们会回来的。尘事未尽,强行隐于烟波,终不得解。这世上,哪有真正与世隔绝的孤岛啊。你一人回大陆,你阿娘呢,死哪去了?”
“她于十三年前仙逝。”
闻言,胭脂晃神一瞬,片刻后叹息道:“还以为她最起码能自在几年呢。费那么大劲跑出去,结果死外面了,不跑说不定还能活到现在呢,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江浮雪道:“人生之事,谁说得准呢?”
“也是,随她高兴。”
胭脂夫人于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她这个人,素来劝不动的。你来找我,是因为南教的事吧,通缉令都发到我这里来了,你们母女也算一脉相承了,上一个全教通缉的还是你娘。”
见她面色沉郁,胭脂宽慰道:“你与南教的事,我知道,强求不得。放心吧,凭着你管我叫一声小姨的关系,我也得保你。你姨母我在这江阳还是有一席之地,藏个人,不是大事。”
谁料,江浮雪却道:“我并非是来求庇佑的。”
“嗯?”
只见年轻女子沉默一瞬,缓缓脱去外衣,再是里衣,直到看见她**的上身后,胭脂夫人瞳孔骤然扩大,不免结语:“这.....这是,噬魂蛊!”
只见女子雪白的肌肤上布满着诡异的青色荆棘,仿佛刺青,由四方朝着心脏蔓延。
江浮雪微微颔首,“也是到了岛上两年后才发现的,我阿娘想尽了办法,勉强压制,她告诉我......”
“噬魂蛊,只要不诱发,藏一辈子也是可以的。”
“对,我阿娘说,运气好的话,可以藏一辈子。可是,我这运气,素来不好。姨母,你与我娘同习巫术,她曾说,她生来傲,若这世上巫术,只服一人,那便是你。”
闻言,胭脂夫人眼中浮上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她倒惯会说话的。”
忽然,传来小丫鬟的惊呼:“谁在那儿!”
“谁!”
下一瞬,胭脂挽手,花瓣做刃,瞬间破门!
门外人翻身躲过,胭脂立即追了出去。
江浮雪随即穿好衣物,飞身出去,待看清来人后,惊得她瞳孔一缩,闪身挡在胭脂身前。
习武之人的直觉,胭脂冲出去的瞬时已经动了杀意,她忙道:“这是我徒弟。”
胭脂满眼狐疑,看着被她护在身后的布衣少年,瞳孔清亮,面容俊白,见她冲过来,眼里没有一丝惊恐不说,看他姿态像是要招架。
不知怎的,她竟从这半大少年身上隐隐感受到一种威压贵气,迫人至极。
不同于外面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甚至也不同于与他这副布衣稚面。
侧目看向自己的好外甥女:“你还收了徒弟?”
“我收养的,如今也算是与我相依为命。”她还不忘补充:“我身上的事,他知道的。”
后半句差点没让胭脂咬了舌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跟你阿娘一样,没长脑子。”
江浮雪垂首:“我身旁,本也没什么可交心的人,他不会出卖我的。我来大陆这几年,都带着他。”
她既护着,胭脂也只好收起手心利刃,微声提醒:“有些事,我要告诫你。这种东西,让外人知道,可是会大祸临头的。”
“我明白。”
“去准备两间客房,天晚了,再给小姐倒杯安神花茶。”
说罢,她有意无意瞟过楚浔,“一杯即可,男人用不着喝花茶。”
楚浔:......
掠过楚浔时,淡淡香粉萦绕扑鼻,这才看清刚刚欲出手杀他的是个妇人。素色的褙子长袍和高耸挽起的发髻都显示着女子的年岁不小,可细细看去那保养得当的鸭蛋脸面,偏涂了鲜红的口脂,艳丽似鬼,着实与年岁相差甚远。
关上门来,江浮雪才得出空来教训小崽子:“不是让你等我吗?你怎么不听话。”
“怕你被人贩子卖了。”
“哈?”江浮雪快笑了,“你当小孩子逛庙会啊,哪来的人贩子。”
打趣下来,她渐渐又恢复了冷面,掐住他质问:“你在那里有没有听到什么?”
楚浔眼中微微闪烁,又极其镇定道:“没有,我刚靠近就被来送茶的小丫鬟发现了。对了,她是你什么人?”
不管他有没有听到什么,江浮雪也不可能跟胭脂一样去灭他的口,要不然对不起他爹娘。转头去桌上翻弄起胭脂差人送来的衣裳钗环,漫不经心地答:“我娘的一个故交,我可以叫小姨的人。她这些年一直在寺庙修行,我特地来拜访她。”
修行......
楚浔余光扫向窗外,花开灼灼,妖艳似火,如此奇景。
养这些花的人,一身的脂粉香,桃花面,可不像什么修行之人。
“对了,叫师傅。”
楚浔:“?”
江浮雪抬头,煞是认真的道:“我刚刚说你是我徒弟,才躲过一劫的。你得配合一下呀,认个师傅,乖。”
楚浔拒绝的很彻底:“不要,不是谁都能做我师傅的。”
更何况还是她。
“挺傲,果真是金陵出身的大少爷。别说我没提醒你啊,我这位姨母,那叫一个心狠手辣,眼里容不得沙子,要是知道我们骗她,我是不会被怎么着的,某人就不一定了。哎呀我想想,我姨母以前好像还养过虫子,对毒~这种好东西也是得心应手呢,折磨人啊,那叫一个生不如死。”
楚浔:“......”
“叫师傅?”
小崽子依旧死不松口。
江浮雪无奈叹了口气,放下衣服,抬脚走过来。
见女人越靠越近,楚浔不禁拧眉,下意识地往后推了一步:“干嘛。”
只见江浮雪盈盈笑着,突然抬手一把掐住他的脸,在小崽子满眼震惊继而气愤的眼神中,使劲捏了捏:“没良心啊,护你一路,认我当师傅你亏吗?你爹娘都挑不出错的,认了我教你武功啊。”
“你!放肆!”
江浮雪手劲越捏越大,“还嘴硬啊。”
在跟这死丫头拼了和大丈夫能屈能伸之间,楚浔果断选择了能屈能伸:“师傅!”
江浮雪满意了,“乖,记得在姨母面前也要这么叫哦。睡去吧,记得明天来请安。”
片刻后,江浮雪听到了摔门而出的声音。
穿游廊而过,楚浔气得牙都在痒。
想他楚凌,堂堂储君,自幼熟读经史,精通骑射谋略,随父征战,帐下幕僚无数,贵极东宫,即使最后兵败,也是死战不屈。
何日受过此大辱?
妖女欺我,这笔记下了。
待来日返回上京,他定要,定要......
上京妖魔更多,形势不明,待他稳妥下来,来日定与她好好算账!
翌日,清晨。
难得没有风餐露宿,江浮雪在柔软的床铺上睡了一个好觉。
梳洗过后,推门而出。云山雾隐,深冬气寒,外面肃杀刚烈,偏这里仍花开灿烂,暖意生不出来,倒有种天与地的割裂。
一阵风起,吹得檐角风铃簌簌地响,响声还掺杂着些许异响。
仔细听,有孩童嬉闹声隐隐从墙另一侧传来,江浮雪疑惑,这后院离寺院正堂隔着几道院墙,不是香客,仔细听声辨位,她还未注意,胭脂夫人这后院还有一处偏院。
不大的院落紧临后门,几个小孩在抢一串糖葫芦,打得激烈,抢到江浮雪身旁时,被她反手夺了过去塞进了自己嘴里。
刚才还打架的几个孩子登时一致向外,气得嗷嗷大叫:“你谁啊,连小孩东西都抢!”
江浮雪嚼着糖葫芦,含糊道:“你们抢来抢去,也没个结果,不如便宜我了,吃了糖葫芦,我当你们老大,保护你们。”
小孩子也信不得她这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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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妖女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