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此事的男子摇着扇子，作得一副愤懑不平样，“昨天官府的人四下寻觅，就寻的是那废太子，说是往这边逃了。”
“合该如此，楚姓皇帝谋权篡位，子亦肖父，如出一辙。这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楚夏作孽无数，报应何止一件，我且等着看。”
按说，市井编排皇室，哪怕是谋逆的罪庶人，也是要抓进衙门吃板子的。
奈何这天下乱了百年，百年间你方唱罢我登场，天下裂了十几块，皇帝能把位置坐热的时间短之又短。毒杀、叛乱、灭国、被亲子弑杀，还有喝多了让自己妃子给捂死的。
死法应有尽有，国号换得比衣服勤，谁还拿皇家当个事。
卢城先属荆楚，五年前夏军借道楚地平江南，攻下江南后，一箭双雕，收服荆楚。楚地多有余愤，对当今皇室自然不满，少不得谤言几句。楚夏皇室对荆楚地区施以怀柔，等抓了几个坐监，大抵也就消停了。
一人道：“那太子不知是躲在哪儿，现这天下已经姓楚，能逃几时？”
“天罗地网的，怕是早就死无全尸了。楚夏孽子，到了地府也是要上刀山，滚油锅的，下辈子做猪做狗，也是应得的。”
“哎呦！”
只见江浮雪手指轻弹，那人便捂着嘴上蹿下跳，嘴唇登时红肿一片。
“谁呀，谁打的！”
罪魁祸首收回手指，悠闲品茗，旁边怎么狗叫都听不见。
楚浔将她动作看在眼里，长睫轻颤，低了声量：“乱臣贼子，有何可惜。你生气什么？”
江浮雪面上云淡风轻：“既不是我的乱臣，亦非我的贼子。他做什么，与我何干？不过这人我见过，我认识且不恨的人，听不得谤言。”
诧异于这个敌对阵营，在船上回以利箭将他当靶子射的女人竟不恨他。
楚浔侧过脸去，隐下自己神情，“你还见过太子？”
“我见过的人多了去了，香的臭的，高矮胖瘦，只要在浪里滚，什么鱼就能碰到。太子嘛，也不稀奇，二十年都换了三个。更别说这天底下一个浪打过去，淹死多少个亡国太子。”
她说得倒也不错，当今皇帝的皇位来得不甚光彩，永宁帝原是昔日晋国将军，晋君暴毙，太子年幼，皇叔夺位，鸩杀侄子，立自己儿子当太子。将军不平，联络部将，发动兵变，废了皇帝，扶持先帝幼子即位。三年后，将军灭蜀，班师回朝，大权在握，索性废了皇帝自己当皇帝。
晋国灭，夏国兴。
那头被江浮雪弹了花生米的男人肿胀难消，嗷嗷的难听，身旁人搀起他往外走：“你这伤怕是要去医馆了，这几日云梦医谷的医师坐馆，人人都传那位医仙医术高超，诊费也低，现在去还赶得上。”
听到云梦医谷四个字，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江浮雪，登时僵了脸色，拉着他起身便走：“歇够了，还要赶路呢，进金陵前我还有事呢。”
那男人还在嚷嚷，“什么医仙，会点医术就成仙了？荒谬！那云梦医谷是江南地养的江南人。那群什么狗屁医仙，女人就是软骨头，商女不知亡国恨，竟向楚夏进药献媚，怕是那些个仙子都不知滚上床榻多少遍......啊！”
话没说完一声更凄厉的惨叫，不过很快，他叫不出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江浮雪竟徒手生生掰断了男人的下巴，嘴里的牙齿也被她一拳接着一拳打得不剩几颗。
鲜血淋漓自嘴落，血腥到惨不忍睹。
日光之下，女人的左瞳再度泛起赤光，妖冶渗人，她笑得却宛如春风和煦，轻语：“长嘴不会说话，留着也是无用。”
人群先是静默，瞬间爆发，尖叫的，往外跑的，还有想上前劝架又踌躇不决的。
这太平了几年，当街行凶的少见了，凶得这般骇人还是出自一名女子之手，更是少见。
就是想制服她的，也得先掂量掂量。
楚浔瞧见已经有人往官府方向狂奔而去，立刻冲向江浮雪，抓着她的手就走：“走！”
城内骚乱了一阵，几名捕快跑过卷起微尘，吵嚷之声让医馆里抓药的伙计都不免伸出脖子去打听。
待他拍了拍手回来，内堂病患也抱着孩子出来了，对着里面千恩万谢。
送走了母子俩，内堂有声响起，“外面怎么了？”
女子声音极淡，却如冰凌坠玉盘，清越贯耳。
伙计明显对里面那人很是恭敬，“云医师，扰着您了。”他“害”了一声，“没啥，听说城东茶摊有个女疯子打人，好家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生生把人下巴给掰断了，这不，捕快抓人去了。”
“疯子？还是女的？”
竹影斜斜，照落溪畔，半江瑟瑟半江红。
枣红马儿跑累了，垂首咕咚咕咚喝着溪水。
楚浔坐在一旁，对着正给马顺毛的女人很难不咬牙切齿。逃出来时，她还不忘顺了歇息商队的马，捞起他就策马狂奔。
他算是明白，这女人是怎么被追杀的，不似常人。他要是箫怀舟，也不敢留这种人在旁，简直祸害！
给马喂完了水，江浮雪不忘给小崽子也喂点，楚浔却偏过头去，心中有气。
“你做事怎这般莽撞？有没有想过后果？”
江浮雪不恼，只斜眼瞧他，“怎的，你是在教训我吗？没大没小。”
“你也知你大啊？做的哪点有大人样？你可知咱俩现在什么处境，生怕不惹事是吧。通缉令要是一发，咱们往哪走？”
她习惯了。
某种意义上，她算是个亡命之徒，生死无羁，只是忘了还带着个拖油瓶。
见这小崽子生起气来还挺唬人，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她也不逗了，俯下身卖了个乖，“那怎的，需我向你赔个不是？”
被女人突然靠近，楚浔被她眨巴眨巴无辜的杏眸盯着，往前数年，数面无一例外那眼睛都带冰茬，被这么水汪汪的看着，竟一时无所适从。
“本还想在城中过夜的......”
“跟着我就要习惯风餐露宿的。”见把人哄好了，江浮雪牵起马接着赶路。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白道虽无我的通缉令，但在□□，我的赏金可高了。等咱俩钱花光了，你去向地下钱庄通风报信，有赏金拿的。”
楚浔：“......”
楚浔之所以想在城中过夜，除了能睡舒服点，还有便是南方刚结束分割不久，难免混乱。
虽说他们穿着不显，看着跟赶路的流民无异。
但这年头，苍蝇肉也是肉，年轻女子和长相清秀的小少年，是能卖上价的。
三天的路，就遇到了四次山匪。
坐路边喝口水的功夫，就遇上几个劫道的。
江浮雪听着他们的调戏，慢条斯理地吃了口胡饼，转头问楚浔：“看我眼睛红吗？”
楚浔摇头，江浮雪的眼睛很有说法，似乎只有在运功或动怒会泛红，其他时候墨瞳平静如湖面。
她语气微淡，倨傲至极：“知道我是谁吗？青天白日的敢劫我？”
山匪哈哈大笑，“哟，小娘子还是有身份的，说来听听，来日卖身时也好有个名头揽客。”
“听着，老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云梦医谷少谷主，云华是也。”
越近江南地区，云梦医谷的名声越大，百年大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江南医者，十之有八皆是云梦医谷出身。
几人是有片刻被唬住，但见眼前人粗衣破伞，落魄流离，说是逃难的还差不多。
一人小声嘀咕：“医谷的少主怎么是这鬼样子。”
江浮雪也没打算解释，吞下了饼擦擦手，转瞬剑从伞出。
半响过后。
楚浔熟练地从两个山匪身上搜刮，他掂了掂，表情遗憾：“穷。”
“能不穷吗？江南打完仗也五年了，打家劫舍这事也不能趁乱堂而皇之做了。光凭劫道，能有几日好？保不齐哪日官府就来剿了。”
收拾好银两，楚浔问出了心中疑惑，“云华这人，是跟你有仇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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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医谷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