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闹市杀人，真有她的。
“你不害怕？”江浮雪眉梢微挑，诧异于这娇惯的公子少爷居然如此镇定，似习以为常一般。
可不习以为常了么？前世他见的人头装满一个池子也不带少的，不少还是他亲自砍的。
他目光落在流淌扩散的鲜血之上，体内似有东西在蠢蠢欲动，半响，他缓缓道了句：“吓傻了。”
“哦。老板，结账。”
江浮雪摸出几枚沾着血的铜子扔到桌上，包子摊老板从容淡定的擦去血污，便数钱便不忘瞟一眼桌上的人头，啧啧赞道：“不得了啊，江洋大盗孙二麻子，这杂种杀人如麻。衙门通缉了不少银子，落你手里了，姑娘，能赚。”
江浮雪抄起碗喝了一口水，叹气道：“还行，运气好碰上了。”说罢，也不再多言，拽起楚浔就走。
“诶，姑娘。”
忽然，那个老板又喊住了她：“城东寺庙在做法事，领了赏之后可以去去，洗洗血气。”
佛？
江浮雪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去佛堂洗还热乎着的血气？她怕是能直接被地藏菩萨带地下去哦。
她摇了摇头勿予理会，牵着楚浔很快离去。
那老板见她的态度，也是带笑轻摇了摇头，江湖过客太匆匆，朝来寒雨晚来风，是非人心最难平，此一去，只怕是再难脱咯。老板嘘着沙哑的小调，缓缓转身收拾起了桌子。
天晚，收摊。
女人的长发在前面轻轻晃动，冬日暖阳倾洒在那乌压压的发间，泛起若有似无的浮光，无端添了几分出尘的韵味 。
走到衙门口，江浮雪松开他，也不让他进去，再三嘱咐他带在原地不要乱跑等她出来，便一人拎着人头进去了。
一炷香后，江浮雪拎着一袋子钱乐呵呵出了门，果然这玩意来钱快，还是某人教得法子好，成了大理寺在册的赊刀人，砍一颗头有一颗头的赏金，刀口舔血嘛，上哪儿不是舔啊。
忽然想起那个人，她原本浮笑的脸不由一滞，突然一声沉闷的男音打破了她的怔忡。
“江姑娘？”
江浮雪微讶抬头：“赵大哥？”
没想到在这儿能遇到个熟人。
两年不见，身着玄色官服的年轻男人眉目依旧，除了眼底若隐若现浮现出的一抹沧桑外。他看见江浮雪时眼中也是惊讶万分，意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见故人。
“江姑娘当真是血中带风，这诺大江湖居然在这还能碰见。”
江浮雪道：“路过而已。不过你们玄衣卫怎么来这小地方？”
大夏的玄衣卫，直属天子，若去了什么地方，定是有大事要事了。
“自是有公事要办。”
“哦？”江浮雪是个好奇心重的，眼睛一亮当下便问：“什么公事？”
“朝廷的公事，不便透露。”
既使如此，江浮雪也就不再多问。赵安见冷了话状便扯起了闲语：“本来啊，我是要出去办事的。但走出去没多久，就听着捕快说江洋大盗孙二麻子人头让赊刀人给提过来。我便赶紧过来看看，那孙二麻子你是不知，恶贯满盈啊，一小渔村全让他们团伙屠没了，老弱妇孺全没放过。”
江浮雪脸上浮起了笑：“这样啊，确实死得其所。”
赵安摸着下巴：“他们说是个孙二娘杀得......”突然，江浮雪的表情凝固了，赵安的表情也凝固了。
“那个......江姑娘，你来这主要是干嘛来着？”
江浮雪掂了掂手中的银袋子：“拿赏银。”
恍惚间，赵安忽然觉得那袋银子上有孙二麻子的血。再一看江浮雪，应该不卖人肉包子。
“江姑娘武艺看来又精进了。”
“还行，难得一见，赵大人要不与切磋切磋？”
“那还是罢了。”赵安拒绝得很迅速：“赵某武艺心中有数，江姑娘武功刚猛，这万一切伤了。办不了差可是要受罚的，现在拖家带口的，可马虎不得。”
“哦？你有孩子了？”两年不见，昔日在江南瞧见花船上歌女都侧目的男儿居然都成亲了。
说起这个，赵安脸上是隐不下去的笑意：“我妻子给我生了个女儿，才半岁不到，咿咿呀呀的还不会叫爹呢。”
江浮雪也笑了，从袋子里摸出两块银子：“我素日在江湖上飘荡，还未赠令嫒的满月礼。这点银子烦请赵兄去打两幅银镯子，聊表心意。”
“使不得，这是姑娘的辛苦钱。”赵安嘴上推辞，江浮雪不容拒绝地硬塞过去，面上带笑，“这不值什么，怎的，咱俩的交情，还抵不得这儿？跟我扭扭捏捏地作甚？”
赵安见势收下，打眼瞥了瞥她四周，总觉少了什么，“对了，你可也是有差事在身，怎的见你孤身一人？有大事要做啊。”
几乎是一瞬，江浮雪脸上的笑意凝滞，尴尬得摸索了下自己的伞。
赵安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适，俩人私交再甚，各司其职，不该多嘴。
他自觉冒犯，嘴上一时没把门，差点惹了祸端，拱了拱手客气道：“赵某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江浮雪此时也想起来外面还有个小崽子在等着她，也拱手回道：“我也有事，改日再聚。”
拎着沉甸甸的银子，江浮雪踏出大门，叹了口气正准备招呼小崽子吃顿好的时。街道人来人往，唯独楚浔待的那个角落空空。
她来回寻觅了一会，仍不见那小崽子踪影。江浮雪扶着墙，缓缓停了下来，莫不是那孩子不信任她？跑了。
罢了，本就死乞白赖缠上的，他跑了自己还乐得清静。
干嘛一定要给自己添个麻烦呢？这里离金陵那么远，世道也不好，还有人追杀，说不定还有人贩子，专拐这般唇红齿白美貌的少年去做小倌......
江浮雪越想心越沉，沉了半刻恨恨跺脚，再找找吧。
不待多时，她便瞥见不远处的茶摊上孤直端坐的身影，茶摊人潮往复，独他一人坐于角落，静静喝茶，繁闹喧嚣半分难扰。
“有钱喝茶啊？”伞压在桌上，江浮雪在他身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刚抿了一口就直皱眉头。
涩口。
倒难为这娇惯的小公子喝得下。
楚浔不语，只从怀中掏了一袋银子出来，当即又被江浮雪按了回去。
这世道可还不算太平，大夏初立，从北至南，哪处不是血填平的兵乱，乱世里什么事都有，勉强太平了，也多得是沾血游走的亡命之徒。
“钱哪来的？”
话音刚落，她就瞧见了他用一根灰色发带挽起的乌发，之前还是一顶莹白剔透的玉冠。
楚浔道：“值钱的东西当了，毕竟还要赶路，言行举止，穿衣打扮，不要惹眼的好。”
江浮雪听了他这话却笑，“你惹不惹眼，又有何用？”
他抬头看她，对上她笑盈盈的美眸，神色恍然暗了暗。
在江湖上，一个到处游走的女子，才叫惹眼。无关金银珠宝，这世道，女人本身就是值钱的物件，怀璧其罪。
更何况一个无根无萍的女子，她就是，那群术士曾告诉过他，他们的小师妹，父母双亡，甚是可怜，本不打算带她，是染了病，岛上缺药，来大陆治。
他发现这群术士借着炼丹之名挪用药物给她制药，本应是要禀奏皇帝。但他素来不信什么炼丹长生之说，珍贵的药物与其糟践了，不如救一条活生生的命，百年乱世，枉死的人太多了。
私下便将此事瞒了，并将东宫的药赐了一些给他们。
术士们千恩万谢，要带小师妹出来谢恩，人还没带过来，父皇就差了旨意令他过去。
路过后院时，杏花微雨，有燕归巢。
小姑娘坐于窗后，只余见瘦弱的背影，以及那绑在双环髻上随风的流苏。
乖巧恬静。
那时明明染病命不久矣的女孩，谁能想到，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挺......壮观。
“那你能活到今日，想必不易吧。”
“昂。”她托着腮，略微回忆了下，没有对过往的悲苦，只有对自己本事的骄傲：“属实不易呢。”
楚浔：“......”
茶摊人声鼎沸，少不得有闲言碎语，人事八卦。
刚刚只顾着看这小崽子，没注意周围说些啥，现下一听，原是关于皇家的，这人她还算认识，就被她埋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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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江湖过客太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