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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不用了,我已经另请高明,就不麻烦陈医生了。”

陈笺升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像是一场无声的交锋。

最终向粤落了下风,跟他对视的片刻,向粤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心莫名一颤,先移开了视线。

陈笺升的这眼神太有压迫感,莫名让他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有时候陈笺升身上会莫名其妙产生一种与自身气质完全违和的气息,让很十分诧异,措手不及。

向粤怎么看眼前的这个人,明明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啊。

他甚至有点怀疑,那些年陈笺升是不是就靠这些糖衣炮弹对他进行服从性测试。

他很讨厌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

小时候只要他露出这表情,他就忍不住全招了。

“向粤,就要上课了,你要去哪?”

“我…… 我上厕所。”

向粤说完撒腿就跑,被陈笺升从后面扯住衣领:“反了,厕所在左边。”

“好的。” 向粤对陈笺升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傻乎乎地听了他的话,转身往左边走。

“心虚了吧?” 陈笺升看见他上了自己的套,晕头转向的样子,噗呲笑了一声。

“你刚才的方向才是对的。”

“你耍我。”向粤停下逃跑的步伐。

后知后觉,自己被陈笺升戏耍了,恼羞成怒的插着腰瞪着对面的人。

“说,你到底要干嘛去?”

陈笺升朝他凑近,直直地盯着他,“别对我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向粤哭丧着脸,陈笺升说得没错,自己在陈笺升眼里从来没有瞒天过海。

陈笺升能一眼就把他看穿,无处遁逃。

向粤纠结了片刻,决定老实交代,顺便让他帮自己掩护。

他凑到陈笺升的耳边小声地交代:“去看北帝诞,我跟傅嘉虞、赵仕德都约好了。”

陈笺升脸色骤变:“又是他们俩。”

“你忘了上次他们带你去汤湾钓鱼,你掉水里,他们丢下你自己跑掉的事了?”

陈笺升对他们俩敌意很大。

向粤被问住了。

他们家是做码头生意的,按说不该不会游泳。

小时候他爸让他学,向粤死活不肯 —— 主要是向锋教学方式太 “野”,别人家孩子都是在游泳馆里手把手教,生怕呛着。

他倒好,生怕向粤过得太舒坦,直接把他扔到汤湾里,主打一个生死由命。

老向说:“温室里养不出翱翔的雄鹰。”

结果向粤不仅没学会,还落下了惧水的毛病。

傅嘉虞和赵仕德笑话他惧水是矫情,向粤为了争面子,硬着头皮跟他们去了海堤。

那天他走的那边因为长年被海浪拍打,土质早就松了,偏偏就在那时候塌了。

向粤掉进海里,很快被塌方的土埋了半截。

幸好塌方面积不大,又赶上码头工人上班,一群人冲上来把他救了上来。

当时他鼻孔、耳朵里全是泥水,差点没吓死 —— 估计吓惨的不止老向,还有陈笺升。

所以也难怪陈笺升对那两个人敌意这么大。

不过那只是意外,谁都怪不了的。

好在:“经过上次的教训,我已经学会游泳了。” 向粤一脸洋洋得意。

陈笺升眉头一拧:“你一定要去吗?不去行不行……”

他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

向粤差点就动容了。

“向粤还去不去,不去我们可不等你了。”拐角处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催促。

“去。”向粤急着回应。

“他们都说我是外地佬,不懂本土文化,我怎么就不懂了?”

“你看 15 班,全班都去了,不就因为他们班有个张宝来吗?仗着他们家老祖宗在这儿待得久,出资办了那个活动,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家也能出!至于安排全班去捧场吗?

向粤看了一眼陈笺升:“你们陈家也一样。在朱口根深蒂固,名望在外,你是不是也排外……” 向粤开始无差别抱怨。

向粤的祖辈起家往事,在朱口可是一段传奇轶事。向粤的爷爷是海盗出身,所以人们对向家的态度始终是敢怒而不敢言,会在背后嚼舌根,而从来不敢闹到面上。

名门望族和地方豪强,就像文臣和武将之间,存在着天然的鄙视链。

所以向粤自小便在这种异样的眼光中长大的。

“……” 陈笺升被他说得一愣,连忙解释:“我没有。”

“明年我就让我爸去抢这举办权,这样我也能不上课了。” 向粤赌气说。

在他软磨硬泡了半天,陈笺升终于妥协了:“那我得跟你一起去。”

“班长带头逃课,刘班导估计要气疯了。” 向粤小声嘀咕,但是内心又充满了兴奋。

陈笺升跟他逃课,太给面,太刺激了。

北帝诞真是热闹,才早上十点多,围观的人就排起了长龙,一片火红的景象。

他们那时候个头还没长起来,站在人群外什么都看不见,好在个子小也算优势,挤了半天终于钻进内围。

陈笺升在旁边给他一个个介绍出场的人物,尤其是那场 “飘色”,看得他眼睛都直了 —— 各种年龄的 “色仔”“色女” 穿着华丽服饰,像悬浮在空中一样,摆出各种造型。

向粤差点忍不住要上前去探个究竟,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这是力学原理,” 他耐心解释,“你好好学习物理,就能揭开奥秘了。”

“显得你懂是吧。” 向粤抱怨,“都出来玩了,还上课呢。”

后来看到真功夫表演,咏春、洪拳、太极拳什么的,向粤一边惊叹一边嘴硬:“也不是很厉害,花拳绣腿的,换我肯定比他强。”

“你看那个队伍,是重华社的。”

就是在十三街有名的梨园行。

赵仕德突然指着前方,“打鼓的那个就是张宝来,看他嚣张那样。”

“那我们去万福台那边?” 傅嘉虞提议。

“朱口所有戏班都想在万福台首演,可每年都是重华社拿下。之后魁首还要带着作品红船巡演,我倒要看看有多厉害。” 赵仕德一脸要搞事情的模样。

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默契地跷起二郎腿。

赵仕德不知道从哪顺来一把瓜子,分给他们一起嗑。

“你喜欢粤戏吗?”

陈笺升见他看得入神,“要是喜欢,我带你去多宝楼听最正宗的,那里一票难求,不过我有办法弄到。”

“别去!是好兄弟就别去!” 赵仕德突然一脸凶相。

“为什么?” 向粤纳闷。

“因为那是张宝来家的产业。” 傅嘉虞说,“上次他被咏春班的梁师傅劝退了,说他资质不行。”

“还是个顺拐,连路都走不好,教一百遍都教不会,哈哈哈……”

傅嘉虞笑得直不起腰,笑完又补充,“但梁师傅夸了张宝来天赋过人。”

“那他资质不行,跟张宝来天赋过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向粤认真提问。

“没什么关系,纯粹是他自己不平衡,小人行径。” 傅嘉虞撇撇嘴。

“说够了没有?” 赵仕德咬牙切齿,像随时要扑上来咬人。

赵仕德突然起身径直往后台方向走,任凭他们在后面喊破喉咙也不理。

“真生气了?”

他们在台下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赵仕德回来。

这时候重华社的节目开始了,演的是《八仙贺寿??大送子》。

正演到精彩处,一串红似辣椒的鞭炮从天而降,落到万福台上,噼里啪啦炸响。

烟雾裹着台步,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赵仕德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拉着我们几个撒腿就跑。

本来逃课就够严重了,还捣乱了北帝诞,结果可想而知。

被记大过,写检讨,扫了一个月厕所。

基汉国际学校的名声,算是被他们几个败坏了。

陈笺升对那两个人更不待见了,向粤夹在中间,别提多为难了。

……

“但我接手的病人,没有半途而废的。”

陈笺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是因为那天我逾矩了,所以跟我生气?我跟你道歉。”

向粤一脸吃惊 —— 向来只有他做错事的份,陈笺升什么时候认过错?

他完全不知所措。

其实那天的事,也说不上谁对谁错。

“你……” 向粤刚想说什么,就被他打断。

“要我跪下道歉吗?” 陈笺升像是吃错药了,步步紧逼。

“不要!” 向粤吓得忙拒绝,这叫什么事啊。

他要是跪下,明日的朱口日报头条写的就是“向家恶霸少爷凌辱陈家海归医生,让其当众下跪”,必定引起公愤。

“那你让我看看你的伤。”

向粤像只被撸顺了毛的狗,乖乖任他摆布。

“伤口恢复得很好。” 陈笺升帮他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每一步都细致入微。

向粤看着他的动作,莫名想起他写字的样子。

他们第一次见面,向粤问他:“同学,以后就是同桌了,我叫向粤,向前的向,粤戏的粤。你叫什么?”

“陈笺升。”

“哪个笺?监视的监?还是中间的间?”

“信笺的笺。”

向粤还是一脸茫然。

陈笺升说话简短,完全不想搭理他。

但是有很不喜欢被人这样解读他的名字,恼人得很。

他无奈地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支缎面包裹的精致钢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 笔锋刚劲有力,字透纸面。

“好讲究。” 向粤当时惊叹的不是名字,是他的作风。

那时候谁还带钢笔啊,更别说这么精致的。

老派作风。

“好了,下周再过来复诊一次,别忘了。” 陈笺升顿了顿,眼神带着点玩味,“除非…… 你希望我来找你。”

他勾起嘴角,浅笑着看他。

他们离得很近,向粤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在他带笑的嘴角上。

一两秒后,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你脸怎么这么红?”陈笺升伸手要探他的额头,生怕是他得了创伤热,所以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向粤应激般躲开:“没,没事。”

向粤对他的触碰反应总是特别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还能说是机体的自我保护,那这次呢?

难不成…… 他真的这么讨厌陈笺升?讨厌到应激?

“张宝来怎么样了?” 向粤转移话题。

“还在住院观察,神经功能有损伤,想完全恢复没那么简单。” 他看着向粤,“你很关心他?”

向粤沉默了一下,问这种话让他怎么回答嘛。

说关心,他跟张宝来得交情也没有到这一步,说他不关心吧,却实实在在很想知道他的情况。

陈笺升是不是故意的,总是问一些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向粤干脆直接忽略这个问题:“那他能痊愈吗?”

“很难说。”

“连你也不行?”

陈笺升是镀金十年的海归,要是他都束手无策,那估计真没希望了。

“你太看得起我了。”

“你很关心他?”没记错的话,陈笺升刚才才问过这个问题。

向粤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年纪轻轻怕不会就老年痴呆了吧。

出于对此人群的关爱,向粤还是回答了他。

“他是我们商会的人,我当然关心。” 向粤得回答真诚,坦荡。

“那如果我也是你们大济堂的,你也会关心吗?”陈笺升很赤诚得看着向粤,问出越来越莫名其妙的问题

向粤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 陈笺升的话不能深思,一琢磨就容易掉他陷阱里,他吃过太多次亏了。

“没有这种如果。” 向粤说。

半晌,向粤郑重其事地开口:“帮我治好他。”

“你在求我?”

“你要这么说也行。” 这不是玩笑,也无关个人恩怨。

“放心,他是我朋友,我会尽最大努力。”

听到这话,向粤心里突然就泛起了一丝烦躁,陈笺升和张宝来的交情,可比他们之间深多了。自己那番话,瞬间看来简直是多此一举

陈笺升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为了你。”

“哦。”向粤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心不在焉应了一句。

“他现在方便见人吗?”回过神来,向粤问。

“他……” 陈笺升欲言又止,“情绪不太好,你去了会碰壁。你是想问那天开枪的人?”

向粤点头默认。

“我已经帮你问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