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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开枪的人名叫李二狗,以前是十三街的商户,只不过店铺开了三天就被检查人员发现经营作假,有人举报后,被监管局查封了。

李二狗不服气,要求张宝来退还租金,被拒后找了几个街头混混到多宝楼门前闹事,还砸了张宝来一辆车,幸好没闹出人命。

张宝来实在不胜其烦,让警署的人把他们全抓了进去,关了大半个月。

至于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反正出来后老实了一阵子。

商铺出事那会儿,张宝来特意查过他的底细 —— 李二狗是远清人,五年前来到朱口。

早些年凭着一手好厨艺在海鲜店当帮厨,后来攒了点钱和人脉,自己开了家海鲜店,生意还可以。

但是人一旦舒坦了,就容易松懈和放纵。

他染上了些不良嗜好,家底败光,店也关了。

后来他借高利贷想东山再起,在十三街盘了个铺子,没成想因为作假被封了,也难怪他急得跳脚。

“这么说,李二狗开枪,可能真的只是为了报复?” 向粤嘀咕。

陈笺升摇头。

“这个李二狗的债主是一家叫招财进宝实业发展公司。,实际上就是个皮包公司,暗地里给人放贷的,幕后老板是……”

说到这里陈笺升特意停顿了一下。

“……孙万三。”

向粤倚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双手环抱的看着陈笺升,若有所思。

这个陈笺升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陈家游离于黑白两道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得原因就是:对于帮派之间的争斗,不参与、不介入,甚至没听见、看不见,无事一身轻,所以才能做到明哲保身。

所以现在陈笺升的举动是何意味,是要公然站队,打破陈规?

“你想干嘛?”向粤仰头问他。

陈笺升满脸不解的回看他。

“你们陈家不是一向视我们的作风为不耻,避之如洪水猛兽?为何现在打探得这么清楚,不符合你们陈家一向清流的家风。”

“你不要总把我视为敌人可以吗?”陈笺升沉着脸说。

向粤嗤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们闲得慌,就喜欢到处树敌?”

果然我们不是一路人,向粤心道。

“既然如此……那就慢走,不送。”向粤对着门口,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笺升皱眉,冷冰冰的看着向粤,眼神不善。

向粤不以为意,他这辈子最害怕是老向的鞭子,除此之外没有惧怕的。

“阿粤啊,到底是我对你有偏见,还是你对我有偏见?你敢承认吗?”陈笺升语气平静,声音也没带有一丝的怒意。

但是却把向粤问得哑口无言,心底深处如遭雷击。

如果此刻陈笺升是在跟他吵,那他可以毫无心理压力的反驳他。可是现在偏偏不是,他用最平静的语气,问出最触及他灵魂的问题。

并且对方认定了,自己对他存在偏见。

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对方不尽全盘否认了自己的质问,还倒打一耙。

向粤把自己这25年的人生都想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一条有根据的佐证。

“我可从来没有提过什么门第和阶层,是你一直在强调,一直在提,不是吗?”陈笺升直接点明。

向粤脑子好像一下子豁然开朗。

可是他刚刚明明是怕陈笺升引火烧身,把陈家拉到这场血雨腥风当中。

陈家祖祠里坐着的那几座活化石,肯定不会放过他。

明明是好心提点,却被人误会,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只是借口罢了,担心是真的,偏见好像也是真的。

以前照顾他的那个阿姨,跟他说过,偏见和偏见是对等的,人感受到外界的冒犯和偏见,会触发自身的偏见和冒犯,来达到自卫。

他好像触发了,但是他自己一直没有察觉到。

“你不会在自责吧?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向粤陷在自己的情绪当中,久久没有说话。

陈笺升突然开口。

向粤闻言,本来差点要生出的一分自省,便瞬间荡然无存了。

“我才没有,我需要自责什么,我又没有错,需要你的原谅。”向粤死鸭子嘴硬,坚决否认。

“那就好。”陈笺升说。

真不愧是读书人,这都能自圆其说,能屈能伸的本领堪比弹簧。

不过人家说读书人脸皮薄心气高,怎么到了这个人身上一点都没有体现。难道说洋墨水喝多了,脑子秀逗了。

向粤不再理会陈笺升,随他自行离去。

自己则背过身去思考刚才的问题。

孙万三之前信誓旦旦的说,开枪的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现在轻易就查出此人与他有金钱往来。

这么明显的关联。

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是料定向粤拿不到证据?所以有恃无恐。

还是故意的在跟玩掩耳盗铃的把戏。

反观孙万三和张宝来的恩怨,倒是清清楚楚有迹可循,摆在明面上。

太多的事情凑在一起,混淆了视听。

孙万三几次三番带人去十三街闹事,张宝来都没理会,直到他开始拿多宝楼开刀,影响了多宝楼的声誉,张宝来才开始反击的。

孙万三造了假票,一比一还原,以假乱真,通过黄牛倒卖给观众。

多宝楼的票数一直严格按座位把控,向来是宁少勿多。

检票员没能及时发现纰漏。

多宝楼有严格的防假票机制,配有专职法律顾问,一旦查到伪造假票,就按法条顶格判。

这套处置手段,意在杀鸡儆猴。代价太大,所以至今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孙万三顶风作案。

导致大量持假票的观众混进去,和真票观众冲突不断,最后演出只能作罢。

剧院逐个收票、筛选假票、一一退款。

也是因为这个,张宝来收集了证据,举报了孙万三在汤碗区最大的盘口,一个地下赌场。

这才彻底点燃了孙万三的火气,造成了后来十三街那场火拼。

“先不管孙万三和李二狗之间有什么勾结,我觉得李二狗开那一枪,确实是情急之下的意外。” 向粤正沉思,陈笺升突然开口。

向粤吓了一条,回过身,看见陈笺升还直挺挺的站在自己的后面。

“你怎么还没走。”

向粤这段时间因为商会的事情太废精力了,以至于警惕性都变差了。

“我没说要走啊。”陈笺升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李二狗根本就不会开枪,没有明确的目标,胡乱的扫射,伤人却杀不死人。”

陈笺升自顾的分析。

他说得合情合理,向粤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批军械本来藏得好好的,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就处理掉了,就因为这一枪,让背后之人之前所有的掩藏全都前功尽弃。

“但是李二狗手里的军械来历不明,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向粤思绪飞速运转。

“我从林岁棠那里要了当日拍到的李二狗正面照片,我让人去查了,这个人不知所踪,一无所获。” 陈笺升说。

市井突发枪战来去匆匆。大型报社、电视台收到信息,再调度人手赶赴现场,涉事人员早已四散撤离,很难拿到一手信息。

敢冒着风险蹲守、恰好抓拍到画面的,大多不是拿固定薪水的在编记者,而是靠售卖独家素材维生的自由摄影人。

只要出价足够就能买断所有影像。

而《晚棠时报》是获得“大众信任”,民办的最具有权威性的报社,报社内部搁置这条新闻,再在媒体圈稍作通气,中小型刊物会选择观望,不会单独触碰这桩凶险的帮派纷争。

像□□借机报复报社的这些案件也不少见。

就算有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小众小报登也没有人看,看了也会存疑消息的可信度,掀不起什么风浪。

小道消息就算传开了,没有实据,大多数人也只会当成市井传闻、捕风捉影的闲话,该逛逛,该吃吃。

所以只要《晚棠时报》不开口,对十三街的商圈就不会又太大的影响,对汤湾潮济商会的名声也不会更糟糕了。

林岁棠不愧为报社的未来继承人,这事办得妥帖。

目前没有哪一家报社敢登报这一事件。

闻言,向粤狐疑地看着陈笺升 —— 这是大济堂的事情,他这么上心干什么?

陈队长那边也派了大量的警力,盘查整个汤湾地界,也没查到任何踪迹。

要么是他太会躲藏,或者擅长伪装;

要么就是有人帮他藏匿或者就是死了。

“病也看完了,您请吧,不送。” 向粤突然想到了突破口,看了一眼碍眼的陈笺升说。

他想尽快打发陈笺升离开,亲自去李二狗的住所走访一圈。

“用完就扔,阿粤,你真够无情的。”

陈笺升一脸调笑地看着他。

什么叫 “用完”?向粤听完耳朵一阵发烫,总觉得他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歧义,轻浮、不正经。

向粤让一批人去黑市调查有没有类似的武器流通,另一批人排查李二狗的关系网。

自己则驱车前往李二狗曾经住过的地方 —— 西桥街的筒子楼。

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停车位,只能将就停在垃圾收集点。

一开车门,四面八方涌来的臭味差点把我熏晕。

在珠□□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脏乱差的地方。

走进去像进了座围城,前后脚像是两个世界。

楼上有人往下泼水,根本不管楼下有没有人,他差点被浇一身。

到处乱拉的电线看着就危险,住房里传来五湖四海的方言,吵得人头疼。

一件泛黄破洞的白背心从三楼掉下来,直扑向粤的脸,他嫌恶地闪身躲开。

来之前,元艺洁提醒过他,这里住户鱼龙混杂,让他千万小心。

元艺洁是家里合作的保镖公司派给他的专职保镖,说是里面最厉害的一个保镖。

从向粤十八岁起,她就专门负责他的安全。

元艺洁是个女的,长得很漂亮,即便快一米七的个子,也掩不住那股只有女孩独有的柔弱感。

刚开始向粤特不服气,琢磨着到底是谁保护谁,跟她挑战了几回,回回落败,也就老实了。

“嘿,小伙子,麻烦帮我把衣服捡上来!”

六楼走廊一个老人扯着沙哑的嗓子探出头,居高临下的朝他喊。

他装作没听见,径直往楼梯口走去。

“装没听见可没用!” 上方又传来一声。

向粤瞳孔一震,以为自己幻听了,在楼梯口后退了几步,直到视线可以看到六楼走廊上熟悉的身影。

陈笺升正扶着砖砌护栏,眉眼笑意的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向粤非常吃惊,陈笺升是会闪现吗?

前脚刚分别,后脚就在这里遇上了,很难不让人怀疑,陈笺升是不是在跟踪他。

陈笺升表现得理所应当的样子,一点心虚的模样都没有。

“你把老爷子的衣服捡上来,我就告诉你。”陈笺升给他抛出了一个毫无诱惑的交换条件。

简直好笑。

向粤转身就走,多等一秒都算给他脸了。

“诶,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年轻人帮帮忙嘛。”

向粤脚步顿住,满脸不爽,屁颠屁颠的转身,捡起地上的树枝,挑起那件背心,黑着脸往楼上走。

向粤身高腿长,一脚迈出三个台阶,一下子到了六楼,气都没喘一下。

经过走廊时,隐约看见已经等在对面的陈笺升微微勾起的嘴角 。

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得意坏了。

向粤不服气把衣服朝着他的面门扔过去。

陈笺升反应迅速的接过衣服,也不恼。

把它还给了那位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的老人家。

“可以说了吧。” 向粤催道,这衣服不能白捡了,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宝来是我朋友,我更有理由查清楚是谁想害他。” 陈笺升说。

向粤倒是忘记了,他和张宝来本来就是青梅竹马,而且志趣相投。

还门当户对。

向粤闻言心里莫名一阵憋闷和气恼。

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你对他还真是深情厚谊。”撇过脸懒得看他。

陈笺升轻笑了一声。

“错,我对他可不及我对你的万分之一。”

这话在向粤听来不痛不痒,本来也没有把这话当真,只当他酸儒病又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