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斗殴闹成枪战,这事确实闹大了。
就算再想封锁消息,可口口相传,声浪也不可忽视。还是传到了陈队长耳朵里。
不过就算他不找向粤,向粤也正打算主动找上门去,只是没想到警务那边的动作会这么快。
陈怀森不只是汤湾区的警长,他父亲还是整个朱口市总局的警务处处长。
整个朱口,上至高门子弟,下至平头百姓,人人心照不宣,这人迟早是要接他父亲的班。
可是现在他偏安于一个地区小警长的位置,屈尊降贵,让人费解。
向粤的家在汤湾。
汤湾港口,是整个潮三角唯一具有深水泊位的片区,辖有两座码头,大宗海运贸易往来络绎不绝。
朱口市又是一个临海城市,交通经济发达,商贸繁盛,凭着得天独厚的水运条件,内通南北,外达南洋、西洋诸国,让这里成为了各地商人竞相选择的货物大集散地。
所以这座港口,撑起朱口市两成的市面产出,分量举足轻重。
在古代那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从向粤祖父那辈起,这两座码头就姓向,掌控着整个朱口一半的进出口航运。
当年地方政府把这片荒滩岸线批租出让,向粤的爷爷凭借一身远洋闯荡的阅历与超前眼界,盘下了这里。出钱,自己筹资挖港池、修筑泊位、搭建货场堆场。
才有了今天大宗货运吞吐不息的繁荣盛况。
向家就在这儿扎了根,当年还请了泊安寺的来福大师选址,在汤湾附近的涌东建了座中西合璧的向家花园。
每天醒来,都能闻到大海的咸腥味,听见海浪拍礁石的节奏,海鸟的啼鸣。
就因为向家在朱口的地位特殊,向家花园在安保系统上格外上心,耗资巨大,戒备森严。
司机把车缓缓开进向家祠道,过了安检区,直接进了地下车库。
向粤刚下车,就看见专属车位旁边停着一辆极其低调的丰田皇冠。
半小时前,向家花园的总管家就通报过:有客来访。
走进茶室,就看见一个身影 —— 身材紧实匀称,穿一身便服也掩不住那股子英挺的气度,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着,几乎占满了整个过道。
“听说你们商会内部动了枪,我过来凑个热闹。”
陈队长抬眼看向他,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要是你们大济堂能就此散了,倒也省得我亲自动手。”
向粤和陈怀森之前有过几次秘密合作,算是有种微妙的默契。
“要让你失望了。”
向粤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亲手给他泡了盏大红袍 —— 武夷山大红袍母树所产。
“有样东西,想请你帮忙看看。” 等陈怀森抿了一口茶,向粤才适时开口。
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从手臂里取出来的子弹。
陈怀森展开包着子弹的手巾,拿起来端详:“这就是打伤你的那颗?”
向粤不置可否。
“想让你看看这东西的来路。”
他没说话,轻轻把子弹放回原处,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方锦帕,打开 ——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弹壳。
“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和你的子弹是一套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去看热闹时顺手捡的。”
向粤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里却在打鼓 —— 和他走得太近,到底是福是祸?
大济堂和警署这么多年能相安无事,不过是彼此的权宜之计,留着余地,暂时的维持表面的平静。
可向粤清楚的很,这平衡迟早会被打破。
“我已经让专业人员鉴定过了,” 他忽然开口,“这是美国产的鲁格 RXM 手枪,和两个月前马来西亚国际警署追回的那批武器是同一个型号。”
向粤猛地瞪大了眼睛。
如果真是这样,这把手枪很可能牵扯出一桩跨国走私案。
而揭开这秘密序幕的拉慕员,竟然是来自一场商会的内斗。
陈怀森解释道:“两个月前,马来西亚国际警署追踪一批旧军械,追到了潮三角海域,联系了朱口警署帮忙拦截。结果走私团伙闻风而动,直接弃船跑了。”
现在枪击案一出,直接触发海关,公安联合专项核查,走私货物完全锁死在朱口。
正好有利于他们追查。
现在走私贩子肯定急得团团转。
“那怎么还会出现在朱口?” 向粤追问。
“本来以为是大获全胜,现在看来,不过是丢卒保车。”
他语气沉了沉,“他们很聪明,经验也老道。这批军械的数量可能超乎想象,之前截获的只是一小部分,还有一部分显然已经流入朱口境内,而且很可能还在这儿,等着合适的买家。”
“这么大一批军械,怎么瞒过海关进来的?” 向粤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你想让我做什么?” 向粤直接问。
他知道陈怀森不会平白无故告诉他这些,肯定有目的。
“不是我想让你做,” 他抬眼看向向粤,“这件事,你们大济堂也脱不了干系,不是吗?”
“所以,我们合作。你清理门户,我惩奸除恶。”
“走私方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了他们金蝉脱壳的计策,警署贸然插手,很可能打草惊蛇。我希望你以清理门户的名义去查,转移他们的视线。”
如果大济堂里真有人参与了走私,那整个大济堂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他只能再一次和陈怀森合作。
第二天堂会结束后,他把孙万三单独留了下来。
“万三叔,十三街那边要求你给个交代。”
向粤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们说了,念在都是商会成员的份上,只要你把开黑枪的人交出来,这事可以既往不咎。否则,张宝来废了一条腿,你的腿也别想要了。”
向粤顿了顿,继续道:“我现在暂时接管商会事务,必定会公事公办。”
孙万三神色如常,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我说过了,那个人我不认识。你心里早就给我定了罪,何必假惺惺地说什么公平?”
“要是我查出那人跟你有关呢?你打算如何?” 向粤步步紧逼。
“那就按你说的,卸一条腿,再加一条胳膊,我再退出大济堂。” 孙万三撂下狠话,转身就走。
相向粤在大堂里站了很久,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吩咐各个区会董排查手下的人,结果什么可疑线索都没找到。
那个开枪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帮废物!继续找!找不到就别回来!” 向粤控制不住在大堂里吼了起来,“看见就心烦!”
一个茶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因为太过激动,牵扯到了手臂上的伤,现在又隐隐作痛了。他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忧思难解。
“少堂主好大的气性。” 门外传来一声调侃。
向粤闻声抬起头,只见陈笺升提着个医药箱,朝着他缓缓走过来。
又让他看了笑话,向粤心里懊恼。
向粤又惊又窘,把火撒给跟他一起进来的小厮:“人都死绝了吗?这么大个人进来都看不见?谁放他一个外人进来的?全都去领罚!”
小厮怯生生的,结结巴巴道:“他…… 他有您的信物。”
陈笺升得意地举起右手,一块龙纹玉佩在他食指间打转。
向家那对祖传玉佩是身份的象征,算是传家宝了,世上仅此一对。
“我本来也不想用这个,” 他笑得有些欠揍,“可不用,进不来啊。”
他嘴上说着抱歉,表情却得意得很。
“你们全都下去。” 向粤咬着牙吩咐道。
自己引狼入室,实在怪不到别人的头上。
在场的人纷纷撤出大堂。
向粤眼神锁定陈笺升,缓缓朝他走近:“还给我。”
他出其不意地伸手去抢,结果被陈笺升预判了动作,轻松躲开。
向粤手掏空,恼羞成怒:“你想死是不是?”
“还给我。”
当年他年少不懂事,轻易就把玉佩送了陈笺升。
后来向会长问起,他只能谎称丢了,还挨了一顿家法。
13 岁那年,陈笺升生了场大病,好几天没来学校。
向粤不放心,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喂,陈笺升吗?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气无力:“我还好。”
那语气一听就不好,向粤急了:“你家在哪?我去看你。”
“别来,这病会传染。” 他顿了顿,“放心吧,过阵子就好了。”
“你是不是没人给你讲故事,寂寞了?” 陈笺升像是故意逗他,怕他担心,转移话题的手法十分生硬。
“才不是。” 向粤嘟囔着,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医生说了不是什么大病,” 陈笺升怕他不信,又特意补充解释,“就是皮肤痒得厉害,还发热,头也昏沉沉的。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那段时间,他们每天只能靠电话联系。
向粤不放心,还特意跑了几趟泊安寺,给他祈福上香。
就这么等了半个月,陈笺升终于好了些。
再次见到他时,他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陷了,无精打采的。
向粤当时吓了一跳,眼眶都红了,还以为他得了什么绝症。
“你这表情,好像我得了不治之症似的。” 陈笺声笑了笑,气色有些惨白。
他抬手拍了拍向粤的脑袋,调侃 。
换作平时,向粤早就还手了,可那天他没动。
总觉得陈笺升是在故作坚强 。
“你不是说等我病好了,有东西要给我吗?” 陈笺升忽然提起。
向粤这才想起,之前给他打电话时确实说过。
他本来准备了十五个平安符,是他每天去寺里求的,可看到他那副样子,突然觉得平安符不够分量。
便摘下脖子上的龙纹玉佩,塞到他手里:“这个送给你,希望你平平安安,以后别再生病了。”
“这不是你的传家宝吗?” 陈笺升明显愣了一下。
“没事,家里还有一个。” 向粤嘴硬道,“我小时候也常生病,我爸给我戴了这个,后来就很少生病了。你可能觉得是封建迷信,但我说的是真的,很玄乎吧?”
向粤亲手把玉佩戴在他脖子上,叮嘱道:“不准摘下来,不然就不灵了。”
“别再生病了。” 向粤又强调了一遍。
……
“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陈笺升把玉佩揣进怀里,捂得严严实实。
向粤无从下手,愤愤地转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你该庆幸我爸不在这,不然今天非打断你的腿。”
换做其他人,他此刻已经被向粤反手撂倒,踩在地上了。
但是向粤从来不打文弱书生,这样会显得他胜之不武。
“你这是在关心我?” 陈笺升微微勾起嘴角。
这一笑真斯文,像败类……
“……”不知道他什么脑回路。
向粤皱起眉:“笑话。”
那天在医院,明明是他不理人,不欢而散。
现在倒好,他跟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情上门来,就是为了打趣自己。
喜怒无常,向粤在心里腹诽。
“来我们大济堂,有何贵干?” 向粤压下心里的烦躁,语气不善。
“我的病人没按时复诊,” 他晃了晃手里的医药箱,“只能找上门来了。”
向粤就是故意不去复诊的,他不信陈笺升不知道。
一个识时务的医生也应该非常清楚,一个病人不愿意去复诊的原因,第一他医术不精,第二就是看他不爽。
他还搁他面前装什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