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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向向粤正往回走,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看够了没有?我受伤,你是不是很得意?”

向粤看着陈笺升开口。

其实他刚到十三街时就瞥见他了。

他倒像是没事人一样:“我已经叫车送宝儿爷去医院了,你也该去处理下伤口。”

话音刚落,陈笺升突然伸手抓住他受伤的胳膊,低头查看:“没伤到筋骨。”

向粤吃痛,闷哼一声:“嘶 —— 多管闲事,怎么哪儿都有你。”

他笑了笑,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我还想说呢,怎么又是你?”

带着调侃的语气。

向粤白了他一眼:“切,你当我在跟你开玩笑?”

“你怎么什么热闹都凑,像你这种文弱书生,看见就该调头走,免得溅一身血,吓破胆。”向粤恐吓他。

“你不来,我自然不会来。”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向粤受伤的胳膊上,情绪看着不太好,说出的话也莫名其妙。

戏谑了一句:“少了你,谁给我看这么一出好戏。”

陈笺升这张嘴损得没边,跟他那副斯文样子完全不搭。

向粤记得上学时他不是这样的,估计是当年闹掰后,他索性在自己面前原形毕露,连装都懒得装了。

“这么大个医院,是没有别的医生了吗?”

向粤看着他在整理手术工具,准备给自己取子弹,他心里直发怵。

这一枪子疼得他冷汗直冒。

要是被陈笺升发现他怕疼,能被他笑话一辈子。

所以从一开始,向粤就抗拒让他动手的。

“有啊,”他头也不抬,“但其他医生都在忙,就我闲着。除非你想再等会儿,等血流干了,肌肉坏死了,这只手也就废了。”说得煞有介事。

“你每次都来这套。”向粤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心里却实在想不通他到底图什么。

三年前那次受伤进医院,他帮自己处理完伤口,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向粤脑子里的冲击不亚于原子弹爆炸。

消失了八年的人。

毫无征兆的出现。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心境如水了。

就在陈笺升几次三番表现出远离他,躲着他。给他送来绝交信笺。

他丧失尊严低声下气求和,陈笺升无动于衷。

还远赴海外,让自己哭得肝肠寸断。

哭着哭着也就好了。

习惯了,时间久了淡忘了。

他满脸笑意的和自己寒暄:“向粤,好久不见。”

呵~

“我们认识?”

向粤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医院。

从那以后,不管向粤什么时候受伤进医院,匹配到的医生永远是他。

他活脱脱成了向粤的专属医生,仿佛只为他一个人服务。

别人医生每天脚不离地,他每天等向粤受伤。

“你真的很闲,是人品太差?”

向粤故意的揶揄他,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两者有何关联。

可能只是想单纯发泄。

向粤也常常为自己的口不对心悔恨。

他听人说,人只有越在意的时候,反应就会越大。

但是陈笺升的脾气好到像是没有脾气。

“好了,别让我分心,不然可能会弄疼你的。”

每次都不反驳,还默默帮他处理伤口。

为什么只执着与给他一个人看病?安的什么心。向粤在心里揣测。

有时候甚至会阴暗地怀疑,是不是陈笺升医术不精,拿他当唯一的实验小白鼠?

不过现实很快打了他的脸 —— 向粤想当年出国留学,确实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不得不承认,他的技术确实比别的医生要好。

分寸感很强,轻重适宜,没有想象的那么疼。

但是向粤依然不喜欢这样,因为他们早就划清界限了,现在都不知道算怎么回事。和他待在一起也不是很自在,怪别扭的。

至于他为什么偏要来这家医院,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而是这里没人敢闹事。

陈家世代经营医疗产业,手里握着最先进的设备和团队,业务深耕整个潮三角。

是人就会有个头痛脑热,身体不适。聪明人都知道得罪谁都别得罪医生。

朱口的人都心知肚明,陈家不掺和任何社会和帮派的斗争,黑白两道谁都不敢轻易在这里造次。

这里就像暴风中的避风港。

陈笺升还没开始手术,向粤额头上的汗就吓出来了。

一只手突然朝他额角伸过来,常年习武养成的应激反应让向粤猛地后仰躲开:“你干什么?”向粤喊。

“帮你擦汗。”陈笺升说着,纱布已经抵到他的额头,轻点他额角渗出的薄汗。

甚至动作轻柔得向粤感觉心里痒痒的,很不得劲。

心里一阵怪异:“帮病人擦汗,这也是手术基操?”

“嗯。”他说得理所当然。

一边擦,他一边轻声说:“别害怕,会打麻药,不疼的。”

这话莫名让向粤觉得像是在被安抚,但是很快反应过来,造谣,这纯属造谣。

反应过来后,向粤几乎要跳起来否认:“谁怕疼了!”

“你真的很好笑。”

陈笺升笑笑,没再多说,那眼神里已经写满不信,看得向粤格外不爽。

向粤心里有点虚,突然间想起上学时,有次踢足球磕破了膝盖,躲在紫薇园里,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掉眼泪。

那会儿好像瞥见一个背影,很像陈笺升,可后来他试探着问过,陈笺升说从没去过紫薇园,他这才放下心来。

手术全程,想粤自觉地把脸扭向一边。

今天的陈笺升话格外多,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注意力渐渐被带偏,直到伤口处理完包扎好,他都没反应过来。

陈笺升拿起刚取出来的子弹端详,突然开口:“这不是朱口的枪支。”整个朱口市内,能合规持有配枪的家族、组织寥寥无几:汤湾的向家,望角的沈家,冬舟的李家,祝界的祝家。

除此之外,仅少数偏远山林猎户,持专属凭证保有猎枪,仅限在划定猎区使用,不得带入城区坊市。

其余所有枪支,一律算作非法流通的违禁火器。

这明显不是猎枪。

“是火力很强的火器,好在有一段射击距离,子弹斜切入上臂肌肉发生翻滚停滞,没有伤到骨骼,不然……”

陈笺升分析到此处,突然停下,看向了向粤。

“……不然,你的手臂就废了。”

向粤咯噔了一下,被他突然这么盯着有些不适应。

“你还挺有研究的,你到英国到底是学医的,还是学什么的?”向粤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陈笺升并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背过身去整理桌面。

“孙万三是什么人,要钱不要命的主。今天这事,你要是真跟他拼命,值得吗?”

他一边整理医疗废物,一边像是随口提起,“今天是手臂,明天呢?”

陈笺升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半天才说:“都像你这么冲动,十条命都不够丢的。就算你现在是商会的当家,急需立威,也得掂量掂量后果能不能担。孙万三心胸狭隘,这次看似被你压下去了,往后呢?他要是暗地里报复,你每次都能应付?你父亲就不会像你这样。”

陈笺升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起伏。

向粤听来却极为冒犯,心里的无名火却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什么意思?说他不顾后果乱出风头?还是说我不如我爸?”

“说够了没有?”向粤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你在教育谁?管得是不是太宽了?你以为你是谁?我跟你有关系吗?”

向粤一生气便口无遮拦,反应过来后已经来不及了。

陈笺升阴着一张脸看他,以为他会跟自己大吵一架,他却迟迟没开口。

半晌,他才不急不慢地交代。

“伤口注意防水,按时换药,别剧烈运动,按时吃药。多吃点富含蛋白质的肉类,我知道你不爱吃蔬菜,但生病期间别太挑……”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不满。

向粤的火气就在他这一句句叮嘱里,莫名其妙地消了。

心里反倒有点酸酸涩涩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 但绝对不是想哭,他对自己说。

他像只泄了气的刺猬,收起一身芒刺,闷闷地应了句:“知道了。”

之后陈笺升没再说话,向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宝儿爷…… 也在这家医院吗?”向粤急中生智,没话找话。

其实他刚进医院时,就在走廊里看见金宝瑜了。

他是和陈笺升一起近的医院。

陈笺升却没拆穿他,淡淡道:“他在 101 病房。”

说完,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他生气了?想到这儿,向粤没来由一阵烦躁。

生气也正常,换作是他自己,肯定早就看自己不爽跟自己吵起来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向粤烦躁地一脚踹在手术台上,金属器械碰撞的杂乱声反倒让人心更烦了。

他离开了这个让人烦躁的地方,去 101 病房看张宝来,听护士说他伤势挺重,恢复得不太理想,恐怕会留下后遗症。

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张宝来是朱口第一名伶,要是往后不能登台了,多宝楼也就垮了,想想都让人唏嘘。

虽说他跟张宝来交情不深,也不免为这种天妒英才的遭遇感到惋惜。

张宝来作为梨园行,虽然也是商会的重要行董,做事的风格和商会却格格不入,是商会难得的清流,并且从他这一代开始,他便有意的脱离商会。

向粤和向老会长对待这种,只要不给商会惹事,守规矩的行董一向听之任之。

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留去自如。

离开医院时,向粤又撞见了陈笺升。他似乎真的还在生气,跟他擦肩而过时,别说打招呼,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形同陌路。

这不正是他一直希望的吗?

可眼下正如他所愿,可是为什么心里一点得逞的喜悦都没有,反倒堵得慌?

怀着思绪万屡的心情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向粤却听得清清楚楚:“别再受伤了。”

是陈笺升。

他没有不理自己。

向粤几乎在一瞬间回头,看见陈笺升停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背对着,并没有回过身。

他好像每次都会说这句话。

那些零碎的记忆涌来,每次在他受伤,陈笺升帮他处理完伤口后,总会说一句。

“别再受伤了,别让我每次都有机会看你笑话。”

以前向粤总当他是调侃,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听着,却觉得格外沉重。

品到了这话里的一丝真诚。

毕竟,他们曾经那么要好。好到可以互相爬床,彻夜长谈,好到能为对方两肋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