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粤非常讨厌陈笺升。
看不惯他一副整冠纳履,一脸儒雅风度,举手投足每每克尽守礼。
从上到下写着“装蒜”两个字。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长寿路陈家的——最有名的书香门第。
而他是汤湾向家的,也是威名赫赫。
本来两极分野,各安其位。
最好永不见面。
所以他觉得陈笺升看到他的时候,就应该识趣地绕道。
可偏偏陈笺升总是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周围。
像是苍蝇一样碍眼。
但是。
陈笺升帮他治病,帮他查案,帮他挡子弹……
人还怪挺好的。
1
听到十三街打起来的消息时,向粤正在会事堂,悠闲的喝茶。
小厮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捂着额头,鲜血从他的指缝流出,掉到红木地板上。
看起来状况惨烈。
“十三街…… 打起来了。”小斯结结巴巴说。
看到被血浸染的地面,向粤眉头拧紧。
“打起来找警署去,难道我是警察?”
商会上上下下会员这么多,有事都叫上他,一百只手都不够使的。
小厮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敢继续说。
“陈队长的下属霍顿来了又走了,说这事他们管不了。还撂下话说……”
“说什么?” 向粤追问。
他学着霍顿的语气复述:“你们的家务事,自己解决。”
“家务事?”
向粤察觉到了事情不简单。
眸光一挑:“谁的事?”
“宝儿爷和孙万三。”
……
张宝来和孙万三都是汤湾潮济商会的重要行董,亦是商会核心会董。
他们俩的矛盾,向粤先前略知一二,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不久前孙万三在上江坊开了家 “□□综合外贸大厦”,本想风风火火干一场,结果惨淡收场。
先前谈好的商户宁愿赔付违约金也要撤场。
那事当时就闹到了商会。
孙万三这个人手腕毒辣,六亲不认,有利益,没人性。
业内悍匪。
十倍违约金照收,商户的货也全扣下了。
商户们被逼得走投无路,人手一副棺材摆在汤湾潮济商会楼门口,那架势是要以死相拼。
这事被朱口的媒体追着报道,领头的就是百年老字号《晚棠时报》—— 时代标杆,舆论风向标,根基深、口碑硬。
一时间舆情沸腾,商会的名声从之前三分有到尽数无。
向粤只能用雷霆手段强制孙万三无条件跟商户解约。
“整个汤湾区的商圈唾沫星子都淹到家门口了,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解决?”
“大侄子这件事情,你就别管,我自有办法解决。”孙万三完全没把这当一回事。
他的办法无非就是下黑手,绑架威胁什么的。
“你知道朱口的警署换人了吧,这个人的身份可不简单,你再用之前的那一套行事作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向粤点到为止。
汤湾这正片区域的商户个个都是从血雨腥风里拼出来的,玲珑八面、处事圆滑,人精得很。
不想跟商会撕破脸,便给足了孙万三面子,自愿付了违约金想息事宁人。
想粤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不巧的是那时候十三街正好进行改革,从原来的食品商贸区扩了外贸区域,
生意竟然做得风生水起。
十三街地段好、地租优惠,还有多宝楼撑场面,人流量一天比一天多。这么一来,孙万三的 “□□” 就更没人光顾了。
他便觉得是张宝来故意跟他作对。
上江坊和荔枝坊,一东一西。明眼人都知道这事赖不到宝儿爷头上。
可孙万三是什么出身?祖上干的是走私枪火的勾当,后来虽说 “从良” 了,经营的也都是娱乐会所、棋牌、□□这类擦边灰色地带的营生,本就不是做正经生意的料。
风往哪吹,他就往哪跑。
当初他说要做外贸,想粤就提醒过他别跟风逐利,可人的贪念像个无底洞,向粤的话他半句没听进去。
现在好了,生意做砸了就病急乱投医,暗地里给张宝来使了不少腌臜手段。
他是商会元老,上次向粤处理商户们的事已经让他不痛快了。
再者,张宝来和孙万三都是商会的核心会董,向粤夹在中间,帮谁都有失偏颇。
向粤代理会长的位置坐得本就不稳 。
半年前因为他爸身体不好,他才暂时接管会里事务,底下人本来就多有疑虑,难撬动,各个等着看他的笑话。
这事他不好直接插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小打小闹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但是孙万三并不体谅他的退让,行事越发乖张霸道,如今目张胆地大闹十三街。
等他赶到时,现场已经一片狼藉。
两边商铺那些可以移动的物件,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游客和店主们跑得无影无踪,谁都不敢观摩这一场闹剧,生怕殃及自己。
伤员对半,谁也没讨到便宜。
突然一声巨响 —— 有人开了枪。
张宝来右腿猛地一软,重重单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声枪响打散,像是被柯罗诺斯按下了时间静止键。
那枪的硝烟还在空气里没散尽。
冷兵器火拼顶多算商战,一旦出现热兵器,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枪是严格的违禁品,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他在人群中锁定开枪的人,几步冲上去想尽快把他制住。
偏巧那人察觉到了,慌乱中胡乱扫射,混乱里又有几人中枪。
场面彻底乱了。
不知道哪里窜出一个小孩,蒙头乱撞。
为了救他,向粤手臂也中了一枪。
“别动了,到旁边藏起来。”向粤嘱咐小孩。
“松开。”那小孩不领情,挣扎着要从向粤怀里出来。
就在这片刻的功夫,让那持枪的人跑了。
“靠。” 向粤捂着流血的手臂低骂一声。
小孩突然回头瞪了他一眼,目光深不可测,透露出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精锐。
一溜烟跑了。
枪声助长了恐惧,求生欲让两边的火拼更凶了。
向粤想叫停,可声音全被淹没在混乱的人潮里。
没办法,向粤几步跳上旁边的高台,掏出别在腰间的枪,对着空中开了一枪。
基于向家在整片地区特殊地位,向家能合理拥有枪支,是家族权势的象征。向家枪,枪身镌刻独有的向家族徽,没有人能复刻。
现场瞬间凝固。
“我说停,没听见吗?”
“分开,各回各队。”
乱糟糟的人群立刻有序地分成两队。
张宝来腿上的血还在汩汩地流,向粤皱着眉道:“宝儿爷,先去止血。”
张宝来看向他信任地点点头。
“他不能走,这事还没解决!” 孙万三喊道。
这件事情本就是他惹起来的,现在闹得这般大,还不知道收。
向粤强压着怒火反问:“什么事?”
“那个唱戏的害我丢了个盘口,这事怎么算?”
孙万三气焰嚣张的指着张宝来。
可笑。
向粤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缓解翻涌的怒意。
“你的盘口是宝儿爷查封的?据我所知不是吧,那不是警署干的吗?怎么不去警署算账,在这儿找自家人麻烦?”
最后一句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明着指责他挑起商会内战。
孙万三被堵得哑口无言,仍不服气,搬出长辈的身份压他:“大侄子,这事你非管不可,非要偏帮他?”
他完全不把向粤放在眼里,再加上之前的隔阂,越发不把向粤放在眼里。
他向来嚣张惯了,会长主事的时候他就如此,向粤在他眼里更加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万三叔,我这是就事论事,怎么就叫偏帮了?” 向粤毫不退让。
“你的盘口要是没问题,警署查得着你吗?怎么反倒怪起别人了?万三叔,适可而止吧。你看这架打下来,你讨到好处了吗?反倒让外人看了我们商会的笑话。你还想继续,把所有会员都拉来陪你胡闹?”
向粤故意点破他利用商会资源谋私利的事。
孙万三脸一黑,袖口下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挣扎过一番后泄了气,冷哼一声。
“哼,今天先放了你,唱戏的。”他冲着张宝来。
一边扶着张宝来的金宝瑜气笑了。
“算了?你纵容手下开黑枪,这事一辈子也别想算!”
“我可不是你们商会里的人,张宝来是我义兄,今天你伤了他,就是跟我们金家过不去。”
“那就来啊!” 孙万三怒吼。
两边的人又要动,向粤立刻对着空中再开一枪威慑。
“好,万三叔,” 向粤枪口转向孙万三,他脚下趔趄了半步。
“既然金少提了,按商会规矩,这一枪你确实该给个说法。”
孙万三因为压抑情绪而瞳孔微凸。
他俩对峙着,剑拔弩张。
孙万三忌惮向粤手里的枪,退了一步:“那人不是我的人,我也没让他开枪。你要是非要欲加之罪,我也没办法。”
“这里除了你的人就是宝儿爷的人,你说不是你的人,谁信?” 金宝瑜据理力争。
“我怎么知道?” 孙万□□倒得意起来,“说不定是他平常缺德事做太多,结了私仇,人家趁乱要杀他呢?”
“金少,” 向粤转向金宝瑜,“这事我一定查清楚给你个交代,卖我个面子,今天先这样,宝儿爷的伤不能再拖了。”
向粤特意提醒他,把注意力引到张宝来的伤势上。
张宝来扯了扯金宝瑜的胳膊示意,金宝瑜这才松了口。
看着张宝来带着一众伤员离开,向粤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林岁棠:“林少。”
“今天的事,能不能别播报出去?”
林岁棠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愤怒和不满,语气带着揶揄:“来了这么多记者,我一个普通人,哪管得住?”
“我知道你是《晚棠时报》的未来继承人,算我欠你个人情,如何?”向粤说。
林岁棠那张极为好看的混血脸上露出高傲的神色:“我不需要。”
向粤笑了笑,不急不缓地说:“这里闹这么大动静,事情传出去,十三街的生意肯定受影响。”
看得出来,林岁棠和张宝来关系不错,肯定会顾及十三街的发展。
果然,林岁棠白皙的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沉默片刻,咬了咬唇:“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