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六郎用了孟良从幽州带回的解药,毒势便渐渐退去。再经太医调养,伤处的乌紫与肿胀也消了许多,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失血伤身,他仍时常头晕,稍坐久些,便觉乏力。可军务积压了数日,他终究放心不下,到孟良回营的第三日,便又坐到案前,开始料理公务。
郡主劝不住他,只得陪在身旁,替他端茶、研墨,入夜后又亲自掌灯。六郎几次催她回去歇息,她总说不累,直到这日清晨,竟未再来中军大帐。
六郎心中生疑,叫来宗保询问,才知她连日操劳,终于病倒,此刻正在后帐休息。
午后,六郎处置完几件紧要军务,便起身往后帐去。
外面仍下着雨。他披了蓑衣,沿营道慢慢走着,几次眩晕袭来,都停下片刻,待缓过去,才继续前行。
到了帐前,雨势已小。一个小丫头正在棚下煎药,炉上热气袅袅,浓浓的药香漫进帐中。
六郎轻轻掀帘进去,见棠儿正扶着郡主起身服药。棠儿忙着垫枕,尚未察觉他来,郡主却先看见了,忙撑着身子坐直。
“六郎,你怎么来了?外面下着雨,你的伤又才好些,万一受了寒……”
“不妨事,我穿着蓑衣。”
六郎走近,接过棠儿手中的药碗。
“这里有我,你先出去吧。”
棠儿应声退下。六郎在榻边坐定,舀起一勺药汤,轻轻吹凉,试过温度,才送到郡主唇边。
“若不是问了宗保,我还不知道你病了。”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声音渐渐低下来。
“这些日子,你只顾着照料我,连自己也顾不上。”
郡主没有辩解,只微微一笑,就着他的手,将药一口口喝下。
待药碗见底,六郎替她垫好靠枕,又问:
“这样可舒服些?”
郡主半倚着枕头,见他仍侧身坐在榻边,目光始终未离自己,心中一暖,轻声道:
“你自己还没养好,何必冒雨过来?宗保也是,我明明嘱咐过他,说不碍事,莫叫你分心……”
“他若真瞒着,我才要怪他。”
六郎放下药碗,取过温水让她漱口,又用丝帕轻轻拭去她唇边的水迹。
随后,他挪近些,将她揽在怀中,手掌缓缓抚过她的发顶。静了片刻,才低声问道:
“我听说,我昏迷时,你跪着求上天,愿减寿二十年,替我续命?”
郡主身子微微一僵,没有回答。
“珺儿,你怎么这样傻。”
六郎低头望着她,眼中满是疼惜。
“纵然我真有什么不测,你还有宗保、宗勉。你若也伤了自己,叫孩子们怎么办?”
郡主沉默许久,才慢慢侧过身,取帕子拭了拭眼角。
“那些道理,我都明白。”
她声音很轻。
“可那时看着你躺在那里,怎么唤也唤不醒,我只想着,只要能让你活过来,要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六郎胸中一酸,揽着她的手臂不觉收紧。
差一点,他们便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他替她拭去泪水,勉强笑了笑。
“好了,如今不是已经无事了么?往后莫再说这样的话。”
郡主轻轻点头,靠在他怀中,渐渐止住了泪。
六郎陪她坐了一会儿,想到这回取药的凶险,又不由叹道:
“这次真是多亏了九妹与孟将军。也不知九妹如今怎样了,留在幽州,总叫人放心不下。”
郡主听他提起解药,缓缓坐直了些。
“六郎,这次能救回你,九妹与孟将军自然有大功。可还有一个人,你也该好好谢她。”
六郎望向她。
郡主轻轻握住他的手,接着说道:
“是兰英姐姐。”
“你说的是王姑娘?”
郡主听见这个称呼,轻轻叹了一声。
“姐姐来宋营那日,娘便认下了这个媳妇。你还一口一个王姑娘,叫旁人听见,她心里又该是什么滋味?”
“好,我往后留意便是。”
六郎苦笑着点了点头,停了一会儿,又道:
“救我的事,八妹已经告诉我了。昨日你去歇息时,她陪着兰英来过,我也当面谢了她。”
“姐姐怎么说?”
“她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换作旁人受伤,她也一样会救,何况我还是三关主帅。”
六郎叹了口气。
“我本想再同她说几句,她却冷着脸,不肯多谈。珺儿,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这样怨我。当年定亲的是父母,后来失了音讯的是王家,我那时又能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郡主,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偏偏隔了这些年,旧事又翻出来。如今叫她受委屈,也叫你为难,我竟不知该怎样处置才好。”
郡主原本靠在他肩上,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身子,转过脸看他。
“既然两家定过亲,你们小时候可曾见过?”
六郎略一回想。
“见过一次吧。那时我十来岁,爹带我去王家,远远瞧见过她。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哪里还记得清楚。”
郡主望着他,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那二十多年前,你从辽将巴若里手中救下我的事,还记得么?”
六郎也笑了。
“那怎能忘?”
他伸手,将她重新揽近些。
“说来,我如今最盼的,便是早些打完这一仗。到时带你四处走走,看山看水。若你不愿远行,咱们便留在汴梁,闲时下棋,或去南清宫陪八王喝茶,听他谈诗论画。”
说着,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肩,神情也渐渐柔和。
“这些年总在奔波,若能过上几日这样的日子,便再好不过了。你说呢?”
郡主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轻声问道:
“仗打完了,咱们回京。”
“那姐姐呢?”
六郎迟疑片刻,才道:
“兰英那里,我会寻个时候,同她好好谈一谈。”
“六郎……”
郡主还想再说,帐外忽然传来军士的禀报:
“启禀元帅,辽使奉萧太后之命,前来递交战书!”
六郎神情一肃,转头应道:
“先带他到中军候着。”
他又替郡主掖好被角,低声叮嘱她安心休养,这才起身离去。
回到中军大帐,六郎命人擂鼓聚将,待众将到齐,方传辽使入内。
不多时,一名髡发蓝袍的辽使昂首进帐。可当他看清上首端坐之人,脚步却明显一顿,眼中闪过惊疑。
太后不是说,杨六郎已中了剧毒,断无生还之理么?如今这人坐在面前,虽面色稍显苍白,眉目神态却分明就是杨景。
他定了定神,才拱手说道:
“我乃大辽使臣椿岩,奉太后之命,前来下战书。”
说罢,他双手呈上书函。
“我军已在九龙谷布下天门七十二阵。阵前厮杀,不过较量一时勇力;杨元帅若真有本事,便请领兵破阵,以决胜负。”
六郎接过战书,展开细看,随后将它放在案上,淡淡一笑。
“回去禀告萧太后,这战书,杨景接了。三日之内,我军必赴九龙谷,与诸位一较高下。”
椿岩又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多问,行礼退出大帐,回幽州复命去了。
待辽使离开,六郎环顾众将,缓声问道:
“天门阵之事,诸位有何看法?”
孟良最先忍不住,一拍大腿,起身说道:
“元帅,何必应他?辽人在地上画个圈,难道咱们便非得往里跳?他想让咱们破阵,咱们偏不遂他的意!”
六郎听罢,没有立即回答,只起身来到沙盘前。
众将也纷纷围拢过去。
六郎拿起木筹,指向沙盘上的九龙谷。
“若只是意气之争,自然不必理会。可昨日兵部送来的邸报,诸位也已看过。圣上有意命我军收复五年前失陷的山后五郡。”
他将木筹沿谷道缓缓移过。
“诸位请看,我军若要进取五郡,九龙谷便是必经之路。辽人将天门阵摆在此处,正是要扼住我军北进的通道。”
孟良低头看着沙盘,渐渐收起了方才的不平。
六郎将木筹搁在谷口,继续说道:
“所以,这阵并非我们不理会,便能绕得过去。只是应下战书,也不等于贸然入阵。如何探明虚实、寻出破绽,才是眼下要议的事。”
这时,一名偏将上前说道:
“元帅,依末将看,管他摆的是什么阵,只消大军压上去,未必冲不散!”
六郎皱眉摇头。
“不可。九龙谷地处山中,道路狭窄,大军一旦入谷,未必施展得开。辽人既在此经营多年,阵中难保没有伏兵、陷阱与机关。未明虚实便贸然进兵,只会徒增伤亡。”
他低头望向沙盘,略一沉吟,又道:
“我也学过些排兵布阵之法,却从未听过这天门阵。单凭一个名字,推不出其中关节。明日还是由我亲自前去,先探一探。”
“父帅,您的伤才好些,怎能亲自涉险?”
宗保立即出列,抱拳请命。
“让孩儿去吧!”
诸将也纷纷相劝。
“元帅大伤初愈,不宜出战。”
“末将愿往九龙谷探阵!”
兰英站在一旁,听着众人请命,心中也有些不安。
前日六郎当面谢她救命之恩,她因一时赌气,话说得冷淡。事后想来,他才从重伤中醒转,自己何必又叫他难堪?只是这两日始终未寻到机会,再同他说上几句。
如今听闻辽人摆下天门阵,她思量片刻,也上前一步。
“元帅,我早年读过些兵书,也曾学过八门金锁阵等阵法。天门阵虽未见过,想来进退开合,总有可循之处。让我去探一探吧。”
六郎望向她,却没有立即答应。
往日与辽军交锋,对方多凭骑兵冲击,分路进退,彼此策应。如今忽然改用阵法,又选在九龙谷这样的要地,显然并非仓促为之。
严容耗费五年经营此阵,自己决不能因辽人往日少用阵法,便轻视了他。
帐中诸将大都久经沙场,论冲锋陷阵,无须他操心;可面对一座全然陌生的大阵,能否辨清门户、识破埋伏,却又是另一回事。
兰英见他沉默,再次说道:
“总须有人前去察看。我既略懂阵法,便比只凭刀枪硬闯多一分把握。请元帅准我前往。”
六郎看着她,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愧疚。
她归营以来,自己尚未同她将旧事说清,如今却又要让她替自己涉险。可此刻议的是军务,她既有此所长,自己也不能只因私情,便将她的请命搁在一旁。
沉吟良久,他终于点头。
“好,明日由你前去探阵。只是此行重在察看,不在争胜。若发现情形不对,立即退出,不可深入。”
兰英抱拳应道:
“末将明白。”
六郎又问:
“你想带哪几位将军同行?”
兰英环顾帐中众将,略有些迟疑。她才入宋营,与三关诸将大都不熟,一时不知该请谁相助。
孟良与焦赞却已一同站了出来。
“元帅,我们陪六嫂去!”
孟良、焦赞这一声“六嫂”,叫六郎与兰英都红了脸。
帐中不仅有三关诸将,宗保也站在一旁。兰英垂下眼,六郎则瞪了二人一眼,沉声道:
“谁去探阵,本帅自有安排。孟将军才从幽州赶回,尚未歇息妥当,这一趟便不必去了。”
说罢,他转向郎千、郎万与宗保。
“你们兄弟二人,加上宗保,随王将军一同前往。”
三人立即出列领命。
六郎又郑重叮嘱:
“切记,此行只为察看阵势、探明虚实,并非前去破阵。不可逞强,更不可恋战。所见所闻,回来一一报我。”
兰英与三将齐声应下。
宋营中正商议探阵之事,幽州原英宫内,萧太后也在听辽使回禀。
得知六郎不仅未死,还亲自接下战书,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你看清楚了?坐在上首的,当真是杨景?”
椿岩躬身答道:
“回太后,确是杨景。他虽面色稍显苍白,说话行事却并无异样,末将不敢认错。”
萧太后重重一拍案几,转头看向严容。
“严道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那是你的独门剧毒,旁人绝无可解么?杨景为何还活着?”
严容脸色微变。
“这……贫道所配之毒,确实……”
他话到一半,忽然想起二驸马几乎同时中了毒,二公主又将自己带去的解药尽数留下,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疑虑。
可中毒的是驸马,交出金镖的又是自己的师侄。若仅凭这一点便疑心皇家,追究起来,自己也未必脱得了干系。
严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将猜测说出口。
萧太后见他答不上来,神情越发不悦,转而问四郎:
“大驸马,你怎么看?”
四郎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回母后,儿臣以为,此事或有两种可能。”
他语气从容,目光并未停留在严容身上。
“其一,中原能人异士不少,或有人识得此毒,恰好救了杨景。其二……”
他略一停顿,才看向身旁的苏天保。
“苏将军之子前些日子叛逃,意欲投宋。此人原在我军任职,与国师门下是否有过往来,又是否知道些解毒之法,眼下尚未查清。这两件事,会不会有所牵连,也未可知。”
苏天保脸色骤变。
四郎却已收回目光,恭谨地垂首而立,仿佛只是就事论事,提出一种可能。
苏天保听四郎提起何庆,额上顿时沁出冷汗,忙跪地辩道:
“太后,此事与末将无关!末将这些年一直被蒙在鼓里,哪里知道他竟是何应留下的骨肉。那日原本已将他堵在城门外,眼看便能拿住,只可惜……”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他原想说,大驸马明明就在一旁,却迟迟不肯下令动手,眼睁睁看着那姑娘救走何庆。可此事若当殿说破,便是指责驸马有意放走反将。没有确凿凭据,他又怎敢贸然开口?
苏天保只得将后半句话咽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好了,起来吧。”
萧太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显然不愿再听他辩解。
严容见殿中气氛凝滞,便上前躬身道:
“太后,杨景既已接下战书,事情倒也好办。届时请太后、韩元帅与诸位将军移驾九龙山观阵。只要他敢领兵入谷,贫道定叫他有来无回。”
翌日,兰英率宗保、郎千、郎万与三千军士,前往九龙谷探阵。
临行前,六郎又将四人唤到近前,郑重叮嘱:
“谷中地势、辽军部署,你们都尚不熟悉。此行只为探明虚实,万不可贪功深入。若遇辽兵败退,也不许贸然追赶,须防诱敌之计。”
随后,他转向宗保与郎家兄弟。
“此次一切听从王将军调遣。若有违令,不必回营请示,王将军可依军法处置。”
三人抱拳领命。
兰英望着六郎,心中忽然有些发酸。
他将三千兵马交到自己手中,又当众申明她的号令,连宗保也不例外。这份信任,令她踏实;而那几句反复叮嘱,听在耳中,又隐约有了几分从未感受过的关切。
她本想同他说些什么,可身后将士列阵待发,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这里,满腹心事终究无从开口。
最后,她只抱拳道:
“元帅放心,末将必谨慎行事。”
六郎点了点头,目送四人上马。
约莫两个时辰后,宋军抵达九龙谷口。
兰英勒马停住,抬手示意后队暂缓前进,自己先向谷内察看。
只见谷中烟雨迷蒙,雾气浮动,深处的道路隐约难辨。两侧山势陡峭,涧谷幽深,危岩高耸,直逼云际。山风穿谷而过,带来阵阵湿冷之气,却不见辽军踪影。
兰英看了片刻,神情渐渐凝重。
此地谷口狭窄,纵有大军,也只能逐队而入。若辽人隐伏两侧,待宋军入谷过半,再出兵截断后路,前后便难以相顾。一旦粮道也被切断,军中势必生乱。
她这才更明白,六郎为何反复告诫,不可贸然深入。
“传令,三军暂驻谷外,列阵戒备。”她勒住马缰,望着谷中地势,思量片刻,转头对郎千、郎万与宗保说道:
“你们三人留在谷口接应,不必一道进去。此处道路狭窄,人多反而不便进退,我只带五百军士入谷察看。”
宗保立即催马上前。
“大娘,谷中虚实未明,您独自领兵进去,孩儿实在不放心。让我随您一道去吧。”
这一声“大娘”,叫兰英脸上微微一热,心中却暖了起来。她看着宗保,神情不觉柔和了些。
“孩子,你与两位郎将军守在外面,我才放心。若谷中有变,尚须你们接应。莫忘了你父亲临行前的吩咐。”
宗保仍有些迟疑,终究抱拳应下。
兰英随即点起五百军士,缓缓进入山谷。
入谷后,道路渐渐收窄,原本尚可并行的大道,不多时便成了曲折的山径。
行出约五里,两侧山势愈发险峻。峭壁拔地而起,乱石横陈,涧中急流撞着山石,声响不绝。老树与荆棘遮住了部分道路,雾气又在林间浮动,前后稍隔远些,便看不清人影。
兰英见坐骑已难以前行,便翻身下马,命人将马匹留在后方较宽处看守,自己领着军士徒步往前。
山路湿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多时,汗水便浸湿了甲下衣衫。
回头望去,五百军士沿着山径排成一线,队尾已隐入雾中。兰英眉头微皱,唤过身旁军士。
“传令下去,前后相顾,不可走散。后队若跟不上,立即报我。”
那军士尚未应声,山中忽然响起两声低沉的号角。
紧接着,远处传来马嘶与呼喊,声音在山壁间反复回荡,一时竟辨不清来自何方。
兰英立即停步,提刀戒备。
可四下只有摇动的枝叶与迷蒙的雾气,竟看不见半个辽兵。
她心中一凛。
敌军既已发现他们,却不现身迎战,恐怕正等着他们继续深入。
“停下,后队改前队——”
撤退的命令尚未说完,前方低处忽然涌出一股黑烟,沿着山径迅速漫来。
几名走在前面的军士先被烟气罩住,才抬手掩住口鼻,便身子一晃,接连倒了下去。后面的人惊呼着上前搀扶,也很快跪倒在地。
兰英脸色骤变,立即向后高喊:
“烟中有毒!不许再往前,快退!退出山谷!”
中军帐内,六郎又将案上的军报看了一遍,却仍未看进去几个字。
兰英领兵离营后,他原想着趁这半日工夫,将积压的公文料理完毕。可眼看日头渐高,营门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他的心也渐渐悬了起来。
“什么时辰了?”
侍立的小校忙答:“回元帅,已近午时。”
六郎放下军报,抬眼望向帐门。
按脚程算,他们早该到了九龙谷。便是不曾入谷,也该遣人报一报沿途情形,怎么至今无人回来?
他端起茶盏,才发现茶早已凉透,便又搁了回去。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六郎立即坐直了身子。
“可是九龙谷来人了?”
掀帘进来的却是送公文的军士。那人一怔,忙躬身答道:“回元帅,是粮草营送来的册簿。”
六郎眼中的光亮稍稍黯了下去。
“放在案上吧。”
军士退出后,他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九龙谷那条狭长的谷道上。
昨日议事时,他已将可能的险处想过数遍,此刻再看,却仍觉得有些地方顾虑得不够周全。谷口尚可列兵接应,一旦深入,道路曲折,前后难以呼应,若辽人再借山势设伏……
六郎伸手按住沙盘边沿,眉头越蹙越紧。
她懂得阵法,行事也并不莽撞,自己既将兵马交给她,便该信她能审时度势。何况郎家兄弟与宗保都在,真遇险情,也不至于无人照应。
可这些道理,此刻竟半点安定不了他的心。
待岳胜进帐,正见六郎依然站在沙盘前,便上前说道:
“元帅,您伤势未愈,还是坐下歇一歇吧。”
六郎没有回头。
“营门可曾收到消息?”
“尚未。”
岳胜看了一眼沙盘,又道:“探阵须处处留心,走得慢些,也是常事。王将军临行时,将您的吩咐都记下了。”
六郎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却又问:
“若从谷内遣人回营,一路须多久?”
岳胜听出他语气中的焦急,答道:“快马赶来,至多一个多时辰。”
帐中静了一会儿。
六郎缓缓坐回案前,手指在膝上攥紧,又松开。
“传令,备一队快骑,先往九龙谷方向迎一迎。若遇报信军士,即刻带来见我。”
岳胜领命,正要出去,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次,声音直奔中军而来。
六郎猛地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阵发黑。他扶住案角,尚未站稳,便听外面有人高声禀报:
“九龙谷急报!”
一那亲兵朗声答道:
“据探马回报,王将军与少将军所领人马,距大营已不足五里。延瑛将军也回来了,如今正在后帐。只是……”
他迟疑片刻,才继续说道:
“延瑛将军还带回了一名受伤的男子。”
“受伤的男子?”
帐中二人听罢,都有些意外。
岳胜略一思量,向六郎道:
“元帅,眼下探阵的人马已近,您不妨先去迎接王将军他们。九妹那边,我请八妹过去照看,问明缘由,再来回禀。”
六郎点了点头。
九妹既已平安回营,稍后再见也无妨。兰英等人此次入谷,究竟探到了什么,才是他此刻最挂心的事。
“好。也传话下去,未明内情,不许军士私下妄议。”
岳胜应下,遣人去请延琦,又安排军医前往后帐,随后与柴干等将领一道,随六郎出营相迎。
一行人才行出不远,便见前方有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六郎勒马望去,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不安。
队伍散乱,旌旗低垂,行进得极慢。兰英领兵素有章法,当年岐山寨也被她料理得井井有条,怎会带着这样一支队伍回来?
待走得近些,众人脸色都变了。
三千人马,如今看去竟少了近半。归来的军士大多带伤,有的裹着头脸,有的吊着胳膊,还有的被同袍搀着,一步步往前挪。几副临时扎成的担架夹在队中,抬担架的人也走得踉跄。
六郎的目光迅速扫过众人,落在队前的兰英与宗保身上。
两人脸上血水、泥水混在一处,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面色。甲衣上的泥浆已半干,结成一块块,山风吹来,宗保不由打了个寒颤,兰英握着缰绳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六郎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快,接住伤兵!去叫军医,备热水!”
岳胜立即带人上前,接过担架,扶住几名摇摇欲倒的军士。
兰英见六郎亲自迎来,想要下马行礼,脚才落地,身子便晃了一下。六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见她嘴唇干裂,眼中满是血丝,心头不觉一紧。
“先别行礼。”
他扶她站稳,又向队伍后面望去。
宗保在,兰英也在,可郎千、郎万却始终不见踪影。
“郎家兄弟呢?”
兰英听见这一问,脸上的神情骤然变了。
她垂下眼,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元帅,末将无能……郎家兄弟已经……”
话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
六郎扶着她的手僵了一瞬,目光仍停在那支缓缓归营的队伍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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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探阵折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