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六郎中毒的第四日。
帅帐中,八王、太君、郡主、兰英与宗保、宗勉都守在榻旁,盼着孟良和延瑛的消息。帐外稍有脚步声,众人便不由抬头,可一次次望向门口,又一次次失望。
八王早已坐不住,在帐中来回踱步,时而停下,抬手揉一揉额角。
“怎么还没有消息?当初本王便有些不放心,孟良那样的性子,做事又急又躁,这一趟偏偏须处处谨慎……”
无人接话,他转头看向郡主,见她鬓发微乱,脸色苍白,心中又生出不忍。
“御妹,你也该歇歇了。棠儿说,昨日好容易劝你睡下,才过不到两个时辰,你便又起来守着。六郎尚未好转,你若先熬坏了身子,叫我们如何放心?”
郡主轻轻摇头,目光仍落在六郎脸上。
“我不累。”
八王叹了一声,正要再劝,忽听宗勉在旁边低声抽泣,心中越发烦乱。
“宗勉,先别哭了。”
他声音急了些,说完又觉不忍,只得转向宗保。
“宗保,你去营门看看,孟将军与你九姑可有消息。”
宗保应声起身。八王却又停住脚步,看向兰英,迟疑片刻,终究忍不住道:
“兰英,本王知道,此时再说这些也无益。可那日,你怎么就放了任金童?他既是严容的师侄,若将他留下,或许还能逼严容交出解药。”
兰英垂着眼,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没有分辩。
“皇兄……”
郡主抬起头,正要说明是六郎执意放人,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急切的禀报:
“孟将军回来了!”
帐中众人同时转头。
宗保几步奔到门前,尚未掀帘,孟良已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他连气也顾不得喘匀,更未及行礼,便从怀中取出两只小瓷瓶,递到郡主面前。
“解药取回来了!”
郡主猛地站起身,望着那两只药瓶,一时竟不敢伸手。
孟良急声道:
“郡主、兰英嫂子,快替六哥清理伤口!先用红瓶里的药丸两粒,研碎外敷,待毒血流尽、血色转红,再用清水送服白瓶里的药丸一粒。”
太君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八王也立即催人去请太医。
郡主这才伸出双手,小心接过药瓶。她指尖抖得厉害,攥稳了,才向孟良身后望去。
“有劳孟将军……九妹呢?她怎么没有一道回来?这解药又是如何取得的?”
孟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避开她的目光。
“这些事,容末将稍后再禀。眼下救六哥要紧,先用药吧。”
郡主听孟良这样说,便暂且按下心中疑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兰英轻轻点头。
“姐姐,劳你来帮我。”
兰英略一迟疑,随即跟她来到榻前。
郡主小心解开六郎胸前的包扎,只见伤口已呈乌紫之色,周围肌肤肿得发亮。她心中一阵酸楚,手上停了停,才将沾血的布帛轻轻揭去。
兰英站在旁边,目光触及六郎袒露的胸膛,不觉脸上一热。林中救人时情势危急,她顾不得这些,此刻近前照料,反倒生出几分局促。
“郡主,我去看看热水备好了没有。”
她低声说完,便匆匆出了帐。
不多时,兰英捧着一盆温水回来,放在榻旁,又将干净的白布递给郡主。
郡主蘸湿白布,轻轻清理伤处。兰英在旁替她递换布巾,又将研好的药末送到手边。两人依着孟良所述的法子敷上红瓶中的药,守着伤口,片刻也不敢分神。
渐渐地,伤处渗出了乌黑的血水。
郡主屏息看着,直到血色一点点转红,才稍稍松了口气。兰英忙取出白瓶中的一粒药丸,递到她手中,又端来清水,助她喂六郎服下。
重新包扎好伤口后,郡主仍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六郎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呻吟一声,身子微动,眼睫也跟着颤了颤。
“六郎?”
郡主立即俯身望去。
六郎缓缓睁开眼,目光起初还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落在她脸上。
“你醒了……”
郡主声音一哽,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来,滴在他的面颊上。她忙抬手拭去,见他双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便将耳朵凑近。
“先别说话。”
她含泪望着他,轻声安慰:
“孟将军已将解药取回,你方才也用过了,很快便会好起来。”
六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郡主知道他还惦记着军务,便又柔声说道:
“营中一切都好。几位嫂嫂、两位弟妹,还有三关诸将,仍照常操练兵马,巡防也未曾松懈。你只管安心养伤,旁的事,等身子好了再说。”
六郎望着她,紧蹙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来。
帐中众人见六郎醒来,纷纷围到榻前。
宗勉一边抹泪,一边凑近父亲,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爹,您总算醒了。这几日娘一直守着您,饭也不肯好好吃,觉也不肯好好睡。您若再不醒,我真怕娘也撑不住了……”
宗保扶着太君站在旁边,望着父亲,眼中泪水不断,却始终没有出声。
八王喜得搓了搓手,连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醒了便好,醒了便好!”
他转头看向孟良,声音也恢复了几分洪亮。
“孟将军,这一趟辛苦你了。本王定替你记上一功!”
兰英站在稍远处,见六郎神志渐渐清醒,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看着郡主握着他的手,两个孩子围在榻前,太君与八王也满面欣慰,她又忽然不知自己该站在哪里。
方才清理伤口、递药换布时,她尚有事情可做。如今众人围拢过去,自己反倒像是多余的了。
兰英垂下眼,将手中用过的布巾轻轻放进盆里,悄然转身,出了大帐。
延瑛被接入苏何庆府中,已有整整三日。
起初,她日夜提防,连睡觉也不敢睡沉,生怕苏何庆忽然闯进来。可几日过去,除了侍女按时送来衣物、脂粉与三餐,他竟不曾前来纠缠。
延瑛稍稍放心,却仍未撤下戒心。
这晚,天色才暗,几名小丫头便捧着食盒进来,将饭菜逐样摆好。
延瑛低头看去,左边是一碗浇着生血的肉糜粥,右边是蜜渍羊肠,中间摆着生兔肝拌鹿舌酱,另有一盅乳汤,汤面上浮着油脂。
她看着这一桌吃食,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迟疑片刻,还是拿起小勺,舀了些乳汤送到鼻下。腥膻气扑面而来,她胃中一阵翻涌,忙将勺子放了回去。
一连三日,送来的都是这类饭菜。她实在吃不惯,已好几顿不曾吃饱。
难道自己没战死沙场,倒要在这里饿死?
想到这里,延瑛又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四哥、八哥这十几年究竟是怎样过来的。
腹中偏又饿得难受,她只得取过桌上的蜜晒山果与栗子,勉强充饥。
山果干硬,她慢慢嚼着,心思却早已飞回宋营。
照脚程算,孟将军昨日便该回营了。药若用得及时,六哥此刻想必已经脱险。
她捏着半枚山果,默默出了一会儿神,又向窗外望去。
再忍两日吧。
待风声平息,确定自己的离去不会牵连两位兄长,她便设法出府,离开幽州。
延瑛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前。
“婉儿姑娘,我是苏何庆。方便进来么?”
延瑛心头一紧,立即拿起手边的小烛台,拔去蜡烛,将烛台藏入袖中,这才稳住声音。
“是苏将军么?请进。”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苏何庆提着一只篮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听侍女说,姑娘这两日吃得很少。我想,你大约是吃不惯府中的饭菜,今日便去城外宋人的村庄,买了些熟食回来。”
他将篮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布。
“都是乡下吃食,不算精细,姑娘莫嫌弃。”
篮中有几张杂面饼、几块咸菜、两只煮熟的咸蛋,底下竟还放着几个包子。
延瑛看着他逐样取出,眼中不觉有了些惊讶。
苏何庆见她望着自己,忙又补了一句:
“是买来的。我付过钱,并非从人家手中抢的。”
他解释得急,连额上都沁出些汗来。延瑛看着他那副郑重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
苏何庆也有些窘,低头将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趁热吃吧,凉了便不好了。”
延瑛实在饿了,顾不得再客气,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几口便吃了下去。
馅料并不讲究,咸菜与咸蛋也都咸得厉害,可这些熟悉的滋味入口,竟比方才满桌的菜肴都好。她又拿了一张面饼,吃得连话也顾不上说。
苏何庆见她终于肯吃,心中也松快起来,替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慢些,没人同你抢。”
延瑛接过水喝了一口,这才觉出自己吃得太急,忙放缓了些。
待吃饱了,她看着桌上剩下的饼屑与蛋壳,脸上渐渐发热,低头轻声道:
“多谢苏将军。”
“不必谢。”
苏何庆答了一句,目光却仍停在她脸上。
灯下的姑娘已不像宫中初见时那般愁眉不展,唇边还留着一点未散的笑意。他原本有话要说,此刻却忽然忘了该怎样开口。
延瑛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望着自己,不由越发局促。藏在袖中的烛台还硌着手腕,她轻轻收了收手,抬眼问道:
“苏将军……可还有别的事?”
“哦……”
苏何庆回过神,迟疑片刻,才道:
“天色还不算晚,姑娘若不嫌弃,我陪你到园中走走,可好?”
延瑛略一思量,便点了点头。
熟悉一下府中的路径也好,日后若要离开,总不能连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她趁苏何庆转身,将袖中的小烛台悄悄放回案上,随他出了房门。
月色如银,薄纱一般笼着小园。
初春的夜里仍有些寒意,花木尚未繁盛,低矮的柏篱沿着小径延伸,暗绿的枝叶在月下泛着幽光。冬青与黄杨间,几处新草才冒出嫩芽,将“万”字形的石径衬得分明。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着。延瑛看似随意赏景,目光却不时掠过院门、回廊,将沿途的转折默默记在心中。
走到一处月光开阔的地方,苏何庆忽然停下脚步。
“婉儿姑娘,有几句话,我想同你说。”
延瑛也停住,望向他。
苏何庆抬头看了看月亮,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是怎样被带到幽州的。父亲遣人打草谷,掳掠百姓,我一直不赞同,也曾劝过,只是他不肯听我的。”
他声音低了些。
“那日在驸马府,见你眼中含泪,我便想,你未必是自己愿意留下的。”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认真看着延瑛。
“你在太后面前说的那些话,可是迫不得已?家中是否还有亲人等你回去?”
延瑛心头微微一动,却没有答话。
“若有,你可以告诉我。”苏何庆继续道,“我会设法送你回家,不叫你为难。若你家中确已无人,又愿意留在府中,我也不会薄待你。只是……总该先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延瑛这才仔细看了他一眼。
他不过二十岁上下,穿着天青色袍子,腰间束着绛红带,眉目清朗。此刻收起了初见时那点窘迫,言语间倒有几分坦诚。
她原以为,苏天保的儿子纵然不似父亲那般可恶,也未必会替被掳来的女子着想。如今听他这样说,心中的厌恶不觉又淡了些。
只是自己的身世,终究不能相告。
延瑛垂下眼,淡淡答道:
“婉儿在太后面前说的,都是真话。将军多虑了。”
苏何庆神情微黯,却没有追问。
夜风掠过枝梢,延瑛拢了拢衣袖,又道:
“时辰不早,我想回去了。”
“好。”
苏何庆侧身让开,语气仍然温和。
“我送姑娘回去。你这几日没有好好吃饭,今晚早些歇息。”
延瑛轻轻点头,沿来路往回走。苏何庆与她隔着半步跟在旁边,再没有提起方才的话。
苏何庆将延瑛送到房门前,待她进屋,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谁知刚迈出两步,便险些与迎面来人撞了个满怀。
他一惊,定睛看去,脱口道:
“娘?您怎么从中都来了?几时到的幽州?”
王氏约莫四十上下,身穿湖绸丝绵袍,外罩青缎羊皮坎肩。她没有回答,只看了儿子一眼,神情冷肃。
“庆儿,随我到房里来。”
苏何庆见母亲脸色不对,不敢再问,忙跟了过去。
进屋后,王氏亲自掩好门窗,才在椅上坐下。
“我听说,太后赏了你一个姑娘?”
“是,娘。”
提起婉儿,苏何庆脸上不觉有了笑意。他半蹲在母亲身旁,语气也轻快起来。
“她叫婉儿,生得极好。可孩儿喜欢她,也不单是为着容貌。她虽说自己出身乡野,言谈举止却很有分寸,倒像是大家教养出来的姑娘。您见了,想必也会喜欢。”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低声添了一句:
“孩儿想明媒正娶,不愿委屈了她。”
王氏望着他,唇边却没有半分笑意。
“所以,太后赐你这样一个姑娘,你便更愿意替她卖命了?”
苏何庆一怔。
“娘,您怎么这样说?太后对我们父子有知遇之恩,如今又成全孩儿,孩儿自然该尽心报答……”
“庆儿!”
王氏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你可知道,苏天保根本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苏何庆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王氏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是他带着辽兵,杀了你的亲生父亲,又将我掳来,强占为妻。你如今口口声声要报答的,都是咱们母子的仇人!”
苏何庆只觉脑中轰然一响,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反手扶住母亲的肩,声音也乱了。
“娘,您在说什么?您是不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话音未落,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
母子二人同时回头。
苏天保握着宝剑站在门口,两眼血红,脸上尽是怒意。
“你这个贱人,在这里胡说些什么!”
冷风随着敞开的房门灌入,吹得烛焰一齐摇晃。王氏看着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缓缓站起身来。
“我胡说?”
她冷笑一声。
“庆儿是不是你的儿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这些年纳了几房姬妾,却始终没有一儿半女,便想将我的孩子当作你的骨肉。可假的终究是假的,你遮掩得了一时,难道还想瞒他一世?”
苏天保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王氏积压多年的怨恨,此刻再也压不住。
“你杀人、掳人,坏事做尽,还指望有人替你养老送终?我告诉你,庆儿不是你的儿子,也不该再替你卖命!”
“住口!”
苏天保眼中凶光一闪,提剑便向王氏刺去。
苏何庆惊得猛然起身,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人死死拦住。
“爹,别动手!”
这一声“爹”喊出口,他自己心中也是一颤,却已顾不得细想,只竭力将苏天保往后拖。
“我娘她……您先把剑放下,有话好好说!”
“别再叫他爹!”
王氏厉声打断了何庆的话。
“你的亲生父亲,是蓟州守将何应。苏天保原是他的副将,因私吞军饷,论罪本该处斩。你父亲念他跟随多年,饶了他的性命,只打了四十军棍,命他戴罪立功。”
她望向苏天保,眼中尽是积压多年的恨意。
“谁知他不思报恩,反而怀恨在心,暗中勾结辽人,又煽动军中几个败类,杀死守门兵卒,打开城门。你父亲,便是被他亲手杀害的!”
何庆抱着苏天保的双臂渐渐松开,怔怔转头看向王氏。
“他早就垂涎你母亲的容貌,破城后,又将她强占。那时你母亲已有两个月身孕,为了保住何家的骨肉,才忍辱活了下来。”
王氏声音哽住,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待你出生不久,她便再也忍受不住,含恨自尽了。”
何庆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熟悉的一切忽然变得陌生。
“那您……”
他望着这个唤了近二十年母亲的人,嘴唇止不住地发颤。
“您不是我的亲娘?”
王氏泪流满面,轻轻摇头。
“我是你的姨母。”
她伸手抚上何庆的脸,目光中又有了他熟悉的怜爱。
“姐姐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我怕你无人照料,更怕你长大后认贼作父,便在她死后嫁给苏天保,守着你,忍到今日。”
何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庆儿,你不姓苏。”
王氏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
“你姓何,你叫何庆。你的父亲,是何应。”
苏天保立在一旁,握剑的手抖得厉害,脸色已由涨红转为铁青。
他盯着王氏,半晌才挤出一句:
“原来你姐姐不是病死的……”
那些被他深埋多年的旧事,此刻一桩桩翻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剑,声音嘶哑。
“好,好!你们姐妹瞒得我好苦。今日我便杀了你!”
王氏看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以为,我还怕死么?”
她转头望向何庆,眼中怒意渐渐退去,只剩深深的不舍。
“你已长大,身世也知道了。往后何去何从,由你自己作主。姐姐托付的事,我总算做完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挣开何庆的手,抓起案上裁剪花样用的剪刀,猛地刺向自己胸口。
“娘!”
何庆惊呼着扑上前去,却只来得及接住她倒下的身子。
“娘,您看看我……您别这样!”
他跪在地上,将王氏紧紧抱在怀中,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可她已无力回应,只望了他片刻,眼睛便缓缓闭上。
何庆颤抖着探向她的腕间,又将手指凑到她鼻下。停了许久,仍等不到那一点微弱的气息。
“娘……”
这一声终于化作了恸哭。
他俯下身,将脸埋在王氏肩旁,泪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裳。
不过片刻,唤了多年的父亲成了杀父仇人,朝夕相伴的母亲成了忍辱护他的姨母,而从未见过的亲生父母,竟都因苏天保而死。
旧日里的一切顷刻崩塌,他连该先恨、先哭,还是先问,都已分不清了。
苏天保仍握剑站在旁边。何庆却仿佛看不见他,只抱着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人,一遍遍唤着:
“娘……”
苏天保盯着案上那支昏黄的蜡烛,忽然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那声音似哭非哭,听得人心头发寒。
“何庆?”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何庆身上,笑声陡然尖厉起来。
“既然不是我苏家的儿子,而是何应留下的孽种,我又何必留你!”
何庆抬起头,看着他狰狞的面孔,又低头望了一眼怀中的姨母,昏沉的神思终于渐渐清醒。
苏天保没有否认。
姨母所说的那些旧事,竟都是真的。
何庆轻轻放下王氏,替她理好散乱的衣襟,随后起身,面向苏天保跪了下去,重重叩了一个头。
“你杀我亲父,逼死我亲娘,如今姨母也因你而死。此仇,本该不共戴天。”
他抬起脸,眼中泪痕未干,声音却已冷静下来。
“可你毕竟养了我二十年。这一拜,谢你养育;我再饶你一次性命,往后恩义两清。”
“饶我?”
苏天保狞笑一声。
“你还是去地下,同你那一家人团聚吧!”
话音未落,他已挺剑刺来。
何庆侧身避过,剑锋擦着衣襟掠过。苏天保一击不中,立即回腕再刺,招招紧逼,竟没有半分留情。
何庆身着便服,手边又无兵器,只能在桌椅之间腾挪躲闪。他心神未定,几次险些被剑锋扫中,退到案旁时,袖口已被划开一道。
苏天保又一剑逼来。
何庆猛地侧身,抬脚踢中桌沿。案上的茶碗随之一跳,他探手接住,借势往桌角一磕,瓷碗顿时碎裂。
他握住一块较大的碎片,闪入苏天保身侧,右臂重重撞向对方持剑的手腕。
苏天保痛呼一声,宝剑当啷落地。
何庆不容他挣脱,反手扭住他的胳膊,将尖利的瓷片抵在颈旁。
“别动!”
苏天保僵住了。
瓷片紧贴着皮肉,只消何庆手上再用几分力,便能替父母与姨母报仇。
何庆望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耳边仿佛仍响着姨母临死前的话。
可方才那句“饶你一次性命”,也同样清楚。
他的手停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
苏天保等了片刻,察觉何庆犹豫,立即放软了声音。
“庆儿……你当真忍心杀我?”
何庆没有回答。
“这些年,是谁送你拜师学艺,又是谁替你谋得军中差事?我待你,总不算薄吧?”
苏天保小心转过眼,窥着他的神色。
“你姨母的事,我虽有对不住她的地方,可这些年也让她衣食无忧。庆儿,生恩不如养恩,你不能全忘了……”
何庆握着瓷片的手微微一颤。
自他记事起,父亲与母亲便常年分居。起初,苏天保流连勾栏,后来索性将那些女子一个个纳入府中。他曾替母亲不平,想去找父亲争辩,却被她拦住。
那时她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样很好。”
他不明白,还以为母亲受了委屈,却不愿惹事。
每次再问,她便抚着他的头,告诉他,长辈的事不必多管,待他长大,自然就懂了。
如今,他终于懂了。
她不是不在意,也不是甘愿忍让。她只是守着姐姐留下的孩子,在这个仇人的家中,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何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向地上的王氏。
“你不配提她。”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抵在苏天保颈旁的瓷片,却终于缓缓移开。
“今日饶你,不是因为你这些话。”
何庆松开他的胳膊,将人猛地推了出去。
“是我方才说过,饶你一次。”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宝剑,退到姨母身旁,剑尖直指苏天保。
“从今往后,我叫何庆。你我之间,再无父子之情。”
何庆心中悲痛难抑,望着苏天保,缓缓说道:
“我方才说过,要饶你一次。大丈夫言出必行,今日我不杀你。”
说罢,他掷下碎瓷,松开苏天保,转身便要离去。
谁知苏天保见他背对自己,眼中凶光骤起,悄悄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猛地向他后心刺去。
何庆听见身后风声,立即侧身,却仍未能完全避开。匕首深深扎进左肩,直没至柄,鲜血顷刻浸透衣衫。
他闷哼一声,尚未回身,苏天保已抓起旁边的木凳,再次向他砸来。
何庆忍痛闪开,飞起一脚,正中苏天保胸口。
苏天保踉跄着退了两步,轰然倒地,痛叫一声,便不再动了。
何庆拔出肩上的匕首,握在手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胸中恨意翻涌,他几乎便要俯身刺下,却忽然看见苏天保腰间露出的一枚玉佩。
那是前些日子,他为贺苏天保五十大寿,亲自挑选的。
何庆的手停住了。
不过数日前,他还满心想着怎样让这个“父亲”高兴,如今却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闭了闭眼,终究放下匕首,咬牙转身出了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天保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敞开的房门,他嘴角抽动,低低咬出一句:
“孽种,你以为自己逃得掉?”
夜已深了。
王氏住处偏僻,与前院隔着几重院落,方才的争执竟未惊动多少人。何庆忍着肩头剧痛,悄悄来到马厩,牵出坐骑,正要离府,脚步却忽然停住。
婉儿还在府中。
自己这一走,苏天保盛怒之下,难保不会迁怒于她。
何庆立即调转方向,牵马绕到延瑛住处。
延瑛已洗漱停当,正准备就寝,忽见房门被推开,何庆满身血污地闯了进来,不由一惊。
“苏将军,你……”
“婉儿,我们须立即离开。”
何庆声音急促,额上尽是冷汗。
“此刻来不及细说,路上我再告诉你。快随我走!”
延瑛望着他,心中骤生疑虑。
深更半夜,他忽然带伤前来,要领自己出府,究竟出了什么事?会不会是试探自己的圈套?
见她没有动,何庆越发焦急。
“你信我。我既说过不会委屈你,便不会害你。再迟些,只怕就走不了了。”
延瑛看着他苍白的脸,又看向那仍在渗血的肩头,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随你走。”
她匆匆披上外衣,与何庆一道从侧门离府,往城门赶去。
可城门早已落锁,两人不敢在附近久留,只得寻到一间破旧的土地庙,暂且藏身。
庙中供案残破,墙角堆着枯草。何庆才坐下,便有些支撑不住,背靠着墙,缓缓滑倒在地。
延瑛忙蹲到他身旁。
“苏将军,你怎么了?”
何庆失血已多,此刻头晕得厉害,勉强睁眼望向她。
“我不姓苏。”
他喘了口气,低声道:
“我姓何……往后,叫我何庆便好。”
延瑛一怔,正要追问,见他眉头紧锁,连说话都十分费力,便将疑问暂且压下。
“先别说了,留些力气。”
她看了看他的伤处,又道:
“我替你包扎。再这样流血,你撑不到天亮。”
何庆微微点头。
延瑛定了定神,小心解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见肩上伤口甚深,她心中也有些发紧,却不敢慌乱,撕下干净的内袍衣料,折成厚厚一层,按住伤处,再用布条将它扎牢。
待收拾妥当,她轻轻推了推何庆。
“何将军?”
他闭着眼,许久没有回应。
延瑛忙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见呼吸尚在,才稍稍安心。可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想起这几日他待自己的周到,又想到他伤成这样,逃走前还不忘来带自己,心中忽然难受起来。
几滴泪落在衣襟上,她低头拭去,却仍忍不住轻轻抽泣。
何庆被这声音惊醒,费力睁开眼。
“婉儿,你在哭?”
延瑛忙摇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看着她,唇边竟浮起一点微弱的笑意。
“莫怕,我只是累了,歇一会儿便好。”
他停了停,又低声道:
“我不会丢下你的。”
延瑛含泪点头,扶着他靠稳些,将自己的外衣搭在他身上。
自幼听着金沙滩、陈家谷的往事长大,她早知父兄如何血战,也亲眼看着杨家女眷披甲领兵。这些年来,她一心练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人这样郑重地护在身后。
如今眼前这个人伤得几乎站不起来,却仍惦记着她。
她望着何庆,心中仿佛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再难平静。
两人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微明。
何庆歇了两个多时辰,稍稍恢复些力气,便扶着墙起身,与延瑛牵马赶往城门。
守卒正在启门。他取出令牌递过去,借着昏暗的晨光,倒未被看清身上的血污。
守卒认得令牌,正要放行,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拦住他们!”
一声怒喝沿长街传来。
“苏何庆反了,不许放他出城!”
何庆与延瑛同时回头,只见苏天保策马疾驰而来,身后还跟着一队兵卒。
城门已开,守卒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了一瞬。
何庆知道再迟一步便走不脱,猛地拔剑,刺倒近前两名正要上前拦截的守兵,随即扶延瑛上马,自己也翻身跃上马背。
他一抖缰绳,重重挥鞭,坐骑长嘶一声,冲出城门。
苏天保见他带伤仍能杀出重围,惊怒交加,立即向城上高喊:
“放箭!他是反将,谁敢放走,便以同党论罪!”
城头弓弦接连响起,箭矢追着两人射来。
坐骑载着两人,尚未跑出多远。何庆将延瑛护在身前,伏低身子,忽觉背后一阵剧痛,一支箭已射中肩背。
他身子猛地一晃,再也坐不稳,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何庆!”
延瑛急忙勒马。
苏天保见他落地,大喜之下,再次厉声催促:
“继续射!”
城上兵卒正要重新张弓,城门内却又传来一声喝止。
“慢着!”
四郎策马赶到,勒住缰绳,冷冷看向苏天保。
“苏将军,留活口。”
苏天保见是大驸马,气焰顿时收敛了些,只得改口下令:
“围住他们,抓活的!”
原来,自延瑛被接入苏府后,四郎便始终悬着心,日夜思量着如何将妹妹接出来。
这一夜,他尚未睡下,便听家人禀报,苏天保求见,说有急事。
到了前厅,只见苏天保衣衫凌乱,脸上青红交错,一副狼狈模样。
苏天保气急败坏地讲了府中变故,却将自己当年叛城杀将、强占王氏姐妹的事尽数隐去,只说两姐妹处心积虑,让他养了仇人的孩子,如今何庆长大,竟反过来要杀他。
“这孽种必是要逃往宋境!还请驸马立即调兵,将他截住!”
四郎听得心中厌恶,面上却不显,只道:
“我去兵马司调人。”
此后,无论苏天保如何催促,他都不疾不徐。原想着替何庆争些逃走的工夫,谁知赶到城门时,还是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驸马,那小子武艺不弱。”
苏天保指着城外的何庆,急声道:
“兵卒未必拿得住他,不如一箭射死,免留后患。”
四郎冷眼望着他。
“他为何叛逃,如今只有你的一面之词。不将人拿住,审清原委,便急着杀了,是何道理?”
说话间,他看见延瑛已跳下马,奔到何庆身旁,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妹妹尚且安然。
他随即收回目光,沉声补道:
“何况太后赐下的姑娘也在旁边。乱箭之下,若伤了她,你如何交代?”
苏天保一时语塞,只得向兵卒挥手。
“拿下!”
守兵持着刀枪,缓缓围了上去。
何庆撑着剑站起身,伤处的血不断渗出,很快又染红了衣衫。他看了一眼城门,再望向延瑛,急声道:
“我们已在城外,你会骑马么?”
延瑛扶住他,没有回答。
“你上马走,我替你拦着。”
何庆将她往坐骑那边推了推。
“我被抓回去,无非一死。可你不能再落到他们手里。”
延瑛望着他,心中酸楚难言。
他已伤成这样,还在想着让她先走。
“你方才没有丢下我。”
她扶稳他的胳膊,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定。
“难道我就会丢下你?”
话音未落,一名守兵已挥刀扑来。
延瑛猛地转身,侧步避开刀锋,一脚踢中那人胸口,将他踹得倒退数步,撞在后面两人身上。
她随即探手,从何庆手中接过长剑,横身挡在他面前。
何庆怔怔望着她,一时竟忘了疼痛。
“婉儿……你会武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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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血夜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