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骤风已歇。
一层薄雾随着微风漫过街巷,悄悄笼住幽州城。打更人提着灯笼缓缓走过,昏黄的灯光在雾中时隐时现,笃笃的梆声传出去,更衬得长街空寂。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西而来,打破了夜里的寂静。
瑶娥策马直奔宫门,到了辇道旁,未等坐骑站稳,便翻身下马,将缰绳往旁边一搭,快步奔上石阶,用力拍打宫门。
“开门!我是二公主瑶娥,要见母后,快开门!”
值夜的守卒正倚在门内打盹,被拍门声惊醒,起初还有些不耐烦,待听清“二公主”几字,才忙提起灯笼,打开旁边的侧门。
“谁在外面?”
“连我也认不得了?”
瑶娥站在门前,声音因焦急而发紧。
“快带我去见母后!”
守卒举灯一照,果然是二公主,立即躬下身去。
“原来是公主。这么晚了,您怎么独自来了,连个随从也没带?”
见瑶娥抬脚便要进门,他忙侧身拦住,赔着笑道:
“只是宫门已锁,太后也已安寝。公主若要请安,不如明日一早再来……”
“明早?”
瑶娥忽然收住脚步,声音也放轻了。
“你过来,我还有句话问你。”
那守卒不明所以,才凑近些,脸上便重重挨了一掌。
“我的驸马性命垂危,你却叫我等到明日?”
瑶娥杏眼圆睁,厉声喝道:
“耽搁了救命,你担得起么?还不让开!”
守卒捂着脸,慌忙退到一旁,再不敢拦。
瑶娥顾不得理会他,提起裙摆,径直往萧太后的寝宫奔去。
宋营中,已是四更时分。
天尚未亮,营外漆黑一片,远处村落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帅帐里的灯已添过几次油,火苗仍静静燃着。
郡主已两夜未曾合眼,依旧坐在榻旁,怔怔望着六郎。她握着他的手,时不时探一探额头,生怕稍一疏忽,便错过他醒来的动静。
忽然,六郎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郡主立即坐直身子,俯身看去。只见他眉头紧蹙,眼睫微动,过了片刻,竟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缓缓望向榻边,像是在找什么人。
“六郎!”
郡主忙握紧他的手,将脸凑近些。
“我在这里。你怎么了?可是哪里难受?”
六郎似在忍受极大的痛楚,牙关紧咬,许久才从唇间挤出一个字:
“王……”
郡主一怔,忙俯身问道:“你要见兰英姐姐?我这便叫人去请她。”
她刚要起身,六郎却攥住了她的手,指间力道微弱,却不肯松开。
“金……金童……”
郡主这才明白过来,眼圈顿时红了。到了这般境地,他竟还惦记着任家的孩子。
她强忍泪水,柔声道:
“你放心,兰英姐姐没有杀他,已经放他走了。”
六郎望着她,仿佛终于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可片刻之后,他的眼睛便又闭上,头向旁边一偏,再次失去了知觉。
“六郎?”
郡主心中骤然一紧,连忙俯身唤他。
“延昭,你醒醒……看看我。”
榻上的人再无回应。
她怔怔望着他,只觉耳中轰然作响,太阳穴一下下跳得发疼。泪水沿着脸颊滚落,坠在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
棠儿见情形不对,早已叫人去请太医,又遣人禀告太君,唤来宗保、宗勉。
众人匆匆入帐时,郡主仍僵坐在榻边,一只手被六郎握着,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太医立即上前诊脉。宗保与宗勉见母亲这般模样,都有些慌了。宗勉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角。
“娘……”
他声音发颤,又轻轻唤了一声。
“娘,您应孩儿一句,别吓我们。”
过了许久,郡主才缓缓转过眼来。
她看了看宗勉,又望向榻上的六郎。他双目紧闭,面色已隐隐泛青,手指却仍扣着她的手,保持着方才醒来时的姿势。
她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这些年来,他何曾真正过过几日安稳日子?金沙滩失亲,陈家谷蒙冤,后来发配云南,哪一回不是险些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才求得皇上赦免他诈死埋名的欺君之罪,夫妻重聚,如今却又遭了暗算。
她原以为,只要一家人还在,往后的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可此刻,他就躺在眼前,她却连替他分担一分痛楚也做不到。
郡主抬手,轻轻拭去脸上的泪,随后小心掰开六郎的手指,将他的手放回被中。
她缓缓起身,走到营帐中央。
“珺平?”
太君察觉她神情有异,才唤了一声,便见她面朝东方,双膝跪地,合起了双手。
帐中众人都怔住了。
郡主仰起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苍天在上,珺平愿以二十年寿数,换我夫君渡过此劫。”
她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合拢的双手却始终未曾松开。
“若他命中当有此难,便请降在我身上。只求留他一命,让他醒过来。”
说罢,她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此时,新安殿内,严容正合掌端坐,闭目养神,心中却并不平静。
杨六郎已中了金童的毒镖,纵然还能撑上几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耗费五年心血布下的天门阵,如今也已渐成规模,只待宋军入阵,便可一试威力。
而他自己,已受封大辽国师。满朝文武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唯有韩昌,偶尔还要不冷不热地刺上一句:
“仙长不在山中修道,来这富贵繁华之地做什么?”
严容想到这里,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几句讥讽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太后仍信重他,他便有机会施展平生所学。待天门阵大破宋军,韩昌纵然心中不服,也只能认下这份功劳。
他正盘算着杨六郎死后,如何对付正在三关犒军的八王,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道童奔进来,气都未喘匀,便急声说道:
“师父,太后急召,命您立即去二公主府!”
严容睁开眼。
“出了何事?”
小道童双手捧上一枚金镖,小心递到他面前。
“传旨的人说,务必要带上解这镖毒的药,一刻也不能耽搁。”
严容接过金镖,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分明是他交给金童的东西,怎么会到了二公主府?
他心中疑惑,却不敢怠慢,立即起身更衣,取好解药,随来人赶往公主府。
才到二公主寝室门外,便听里面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催问:
“严道长呢?严容呢?怎么还没有来!”
紧接着,当啷一声,似是什么东西被掼碎在地。
“一群笨蛋!不过叫你们去请个人,竟去了这么久!驸马若有半点闪失,我一个也饶不了!”
瑶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怒意却半分未减。
严容脚下一顿。
这位二公主的脾气,他早有耳闻。莫说寻常臣下,便是皇亲贵戚,也少有人愿意招惹她。如今事涉驸马,又牵扯到自己的毒镖,稍有差池,只怕便要惹出大祸。
他定了定神,正要请人通报,里面又传出萧太后的声音。
“瑶儿,严道长马上便到。你先别急,驸马会好起来的。”
略停片刻,她又有些不解地说道:
“王顺素来谨慎,怎么这回竟如此不当心?”
“还不是严容那个好师侄!”
瑶娥又气又急。
“母后,都是严容那个好师侄,托驸马将几枚金镖送还给他。驸马取出来查看时,不慎划伤了手腕,原以为只是皮肉小伤,谁知镖上竟有毒!”
瑶娥说着,声音又哽住了。
“若不是大姐夫恰好在府中,见驸马中了毒,及时叫人告诉我,只怕如今……”
话未说完,她已捂住脸,失声痛哭。
萧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丑时,她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便被瑶娥的哭喊声惊醒,随后又被女儿连拉带拽地请到了驸马府。此刻她眼下微青,头也有些昏沉,可见瑶娥这般伤心,仍伸手轻抚她的背,温声安慰:
“瑶儿,先别急。严道长马上便到,他既配得出这毒,自然会有办法。”
严容在门外听了片刻,已将事情明白了七八分,便掀帘入内。见太后、二公主与大驸马都在,忙躬身行礼。
萧太后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救人要紧。瑶儿,快带道长进去看看驸马。”
四郎向延瑛递了个眼色。延瑛会意,垂首跟在他身后,随瑶娥与严容一道进了里间。
榻上的八郎已昏迷不醒,面上笼着一层乌青,受伤的手腕肿胀起来,连指节也有些发僵。
严容快步上前,一看伤处,便知确是中了自己所配的毒。他不敢怠慢,先察看伤口,又仔细诊过脉,才稍稍松了口气。
“公主放心,驸马虽已毒发,所幸尚未危及心脉,如今用药,还来得及。”
瑶娥立即问道:“解药呢?”
“贫道带来了。”
严容从怀中取出两只小瓷瓶,指着其中一只红瓶说道:
“先取红瓶中的药丸两粒,研碎,敷在伤处。待毒血流出,血色转红,再将白瓶中的药丸取一粒,用清水送服。”
四郎站在旁边,听得极仔细。延瑛低着头,也将每一句话牢牢记下。
严容才揭开瓶盖,正要倒出药丸,两只瓶子却被瑶娥一把拿了过去。
“这药便留在我这里。”
她紧握着瓷瓶,盯住严容。
“免得往后再出什么事,还得等人去请国师。”
严容张了张口,本想说此药配制不易,余下的还须带回,可见瑶娥眉间怒意未消,终究没有出声。
好在解药带得齐全,尚能救回驸马。若真因他的毒药让二公主成了寡妇,莫说瑶娥不肯罢休,便是太后那里,他也难以交代。
四郎见药已到了瑶娥手中,立即上前。
“二公主,我替你研药。你守着妹夫便好。”
说罢,他转头看向延瑛,语气如同吩咐寻常侍女。
“还愣着做什么?快来帮忙。”
延瑛连忙应了一声。
瑶娥此刻满心都在八郎身上,哪里顾得上细看这丫头是否眼熟。她将两只药瓶交给四郎,声音里已带了些倦意。
“有劳姐夫了。”
四郎接过药瓶,拢入掌中,面上不露声色,只向她点了点头,便带着延瑛转身出去。
依着严容所说,四郎先替八郎敷药,待伤口流出的血渐渐转红,又将白瓶中的药丸喂他服下。
趁众人都围在榻前,他将余下的药递到延瑛手中。延瑛垂着头,不动声色地收入袖内,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六哥有救了。”
众人又守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见八郎面上的乌青渐渐淡去,呼吸也平稳了些,严容再次诊脉后,向太后与瑶娥保证:
“毒势已退,驸马眼下只是体虚,待好生睡上一觉,再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瑶娥这才稍稍安心,仍留在榻旁守着。其余众人则陆续退出里间。
四郎见时机已到,便转头吩咐延瑛:
“你先回府,禀告大公主,就说妹夫已无大碍,我稍后便回,请她不必挂念。”
延瑛低声应下,躬身行礼,正要退去,身后忽然传来萧太后的声音。
“你且慢走。”
她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停住脚步,转身垂手而立。
“不知太后有何吩咐?”
萧太后听说二驸马已脱险,心中宽慰了许多,只是折腾了半夜,精神仍有些不济。想着稍后还要去原英宫议事,便命人端来一碗参汤,此刻正拿着汤匙,缓缓问道:
“前些日子,太医替大公主换了方子。她服过之后,可有好转?”
延瑛一时怔住。
她连大公主的面也未见过,哪里知道服药后的情形?可若随意应答,又怕说错,反而惹出疑心。
这片刻的迟疑,却已让萧太后皱起了眉。
“本宫问你话,为何不答?”
她将汤碗搁回案上,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们在公主身边,竟连她服药后如何都不知道?平日是怎样伺候的?”
四郎掌心顿时沁出汗来,忙上前一步,先向延瑛喝道:
“还不跪下!”
延瑛立即屈膝跪地。
四郎随即躬身向太后解释:“母后息怒。公主已依新方服过药,说比先前舒适些。这个丫头昨日才进府,尚未到公主跟前伺候,因此答不上来,是儿臣未曾交代清楚。”
“昨日才进府?”
萧太后眉梢微扬,目光从延瑛身上移到四郎脸上,唇边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才进府一日,你便带着她出来走动,看来倒颇合你的心意。”
四郎听得哭笑不得,心中暗道:她是我的亲妹妹,合什么心意?
可这句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口。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母后误会了。这姑娘是昨日苏天保送到府上的,儿臣原不想收,后来想他也是一番好意,不便当面推拒。只是公主素来不喜旁人往府中送女子,儿臣便带她过来,想问问瑶妹身边是否缺个使唤丫头。”
“原来如此。”
萧太后略一思量,重新端起参汤,呷了一口,才看向延瑛。
“起来吧。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延瑛只得起身,缓缓抬起脸,目光却仍垂着,不敢与她对视。
袖中的药瓶紧贴着手腕,她越发不敢露出半分异样。自己若被识破,两位兄长必受牵连,六哥的解药也再送不出幽州。
萧太后端详片刻,微微一笑。
“倒是个标致的姑娘。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
延瑛暗暗稳住心神,低声答道:
“奴婢叫婉儿,原住在南边乡下。父母早亡,自幼寄住亲戚家中,靠替人做些针线、杂活度日。”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哽咽。
“如今既到了府中,只求有个安身之处。公主与驸马肯收留,奴婢便尽心伺候,不敢偷懒。”
这些身世虽是临时编来,想到自己此行的凶险,又想到病榻上的六哥,她眼中却真有泪水滚落。
萧太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孩子。”
她转头对瑶娥道:“既是你姐夫送来的,便留下吧。你府中多一个人使唤,也无妨。”
瑶娥听得心中不快。
姐夫怕姐姐吃醋,便将人往她府中送,难道她就乐意收下?何况驸马才刚脱险,此刻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这些事。
可太后已经开口,她也不好当面推拒,只得应道:
“是,母后。”
萧太后放下汤碗,扶着侍女的手站起身来。
“驸马既已无碍,本宫便先回去了。瑶儿,你也歇一歇,莫等他好了,你自己反倒病倒。”
说罢,她又看向严容。
“严道长,随本宫一同回宫吧。”
严容躬身应下。
听见萧太后要回宫,四郎与延瑛心中才稍稍一松,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通禀:
“末将苏何庆,求见太后。”
萧太后已站起身,闻声又坐了回去。
四郎心头一沉。延瑛藏在袖中的手,也再次攥紧了药瓶。
苏何庆入内行礼后,萧太后缓声问道:
“苏将军,差事办得如何了?”
“回太后,末将听宫中内侍说,凤驾在驸马府,便赶来复命。奉旨备办的丁茄、丁公藤、卜芥、八仙花、八角枫、八角莲等药材,已悉数送往国师的新安殿,殿中道长也已查验收妥。”
说罢,他双手呈上令牌。
萧太后示意身边内侍接过,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趟差事办得不错,该赏。”
她略一思量,又抬手指向四郎。
“你还未见过大驸马吧?这位便是木易。你父亲苏天保,如今已拨归他麾下。”
苏何庆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正要上前见礼,目光却忽然落在四郎身旁的延瑛脸上。
他脚下一顿,竟忘了开口。
延瑛方才落过泪,眼中仍有些水光,眉间又带着未散的忧色。苏何庆看得出神,直到旁边的小太监轻咳一声,才猛然回过神来。
察觉自己在太后面前失了礼,他脸上顿时发热,忙单膝跪地。
“末将苏何庆,参见驸马。”
四郎淡淡颔首。
“苏将军请起。”
苏何庆起身后,仍忍不住向延瑛看了一眼。
这一点神情,自然未能瞒过萧太后。她看了看苏何庆,又瞧了一眼始终面带不快的瑶娥,忽然笑道:
“方才还想着赏你什么,如今倒有了。”
她抬手指向延瑛。
“这个丫头,便赏给你吧。今日就带回去。”
延瑛脸色骤然一白,四郎也险些脱口出声,却又强行忍住。
苏何庆喜出望外,立即跪下叩头。
“多谢太后恩典!”
他抬起头,语气恳切了许多。
“既是太后赐下的人,末将不敢委屈了她,愿择个吉日,备好礼数,再来迎接。”
“明日便是吉日。”
瑶娥立即接过话头。
她本就不愿将这姑娘留在府中,此刻见太后另作安排,自然巴不得早些送走。
“也不必再挑了,明日来接便是。”
延瑛垂着头,一言未发。袖中的两只药瓶仍紧贴着手腕,方才已经近在眼前的归路,却又被这几句话生生截住了。
四郎听见太后将延瑛赐给苏何庆,还命他立即带走,惊得几乎站立不稳。待苏何庆说要另择吉日,才稍稍松了口气,谁知瑶娥紧接着便说,明日就是吉日。
他心中又急又无奈:与八弟成亲这么多年,二公主这性子,竟还是半点没变。
延瑛却渐渐定下了心。
方才听说苏何庆是苏天保的儿子,她便先生了几分厌恶。可看他言谈举止尚算有礼,与他父亲那副谄媚模样颇不相同,这才稍稍改观。只是见他不时向自己偷望,她又羞又恼,暗暗想道:若不是身在辽境,哪里容得你这样看人。
如今太后忽然作主,将她许给此人,她反倒迅速盘算起来。
离明日尚有半日,足够将解药交给孟良,送出幽州。只要能救六哥,又不牵连两位兄长,她暂且留下周旋,也未尝不可。
至于苏何庆,若敢强逼,她也绝不会任人欺负。
萧太后对这番安排颇为满意,并未察觉众人各怀心事。她拉着瑶娥的手,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严容、苏何庆一同离去。
临出门时,她还向苏何庆说道:
“二公主既说了明日是吉日,你便明日来接人,不必再等。”
苏何庆忙躬身应下。
瑶娥亲自送太后出去,房中一时只剩四郎与延瑛。
四郎立即走到妹妹身旁,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
“九儿,你现在便去后院,带孟将军走。骑上八弟那匹快马,速速出城,莫再耽搁!”
延瑛向门外望了一眼,轻轻摇头。
“四哥,我眼下还不能走。”
四郎眉头一紧。
“难道你真要等苏家来接?”
“解药已经到手,六哥便有救了。可我若这时候忽然失踪,过后辽人又得知六哥未死,太后岂能不起疑?这药是经你之手取出来的,八哥又偏在此时中了同样的毒,到时你们如何解释?”
四郎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作声。
延瑛低声劝道:
“我留在这里,尚可设法周旋。若连累两位哥哥,便是救回六哥,我又如何向母亲交代?”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她不敢再多说,忙将藏在袖中的两只药瓶取出,递给四郎。
“二公主快回来了。以我如今的身份,不便在府中四处走动,何况我也不认得去后院的路。还是你将药交给孟将军,叫他立即启程。”
四郎低头看着药瓶,又看向妹妹。
“九儿……”
“我会见机行事的。”
延瑛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催道:
“快去吧,六哥还等着。”
四郎咬紧牙关,将药瓶收入怀中,转身出了房门,径直往后院赶去。
翌日,昏睡了一天一夜的八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瑶娥正守在榻边,脸上泪痕未干。见他醒来,她先是一怔,随即俯身凑近,连唤了两声:
“驸马?你醒了?”
八郎望着她,心中忽然一热。
十三年前,他身负重伤被俘,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也是这样一张焦急的脸。如今她的肌肤依旧细腻,鬓发也梳得齐整,那双乌黑的眼睛仍如当年一般,只是眼角添了几道浅浅的细纹。
他忽然想到,自己拿起毒镖时,满心只想着救六哥,竟未曾想过,若当自己真的死了,瑶娥与铜铃又该怎么办。
怜惜与愧疚一齐涌上心头。
八郎吃力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哭什么,傻丫头……我不是醒了么?”
“你还说!”
瑶娥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又带了哭腔。
“你昏睡了这样久,怎么叫也不应。那臭道士的毒药竟如此厉害,你若真有个好歹,我和铜铃怎么办?”
她低下头,泪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总是这样不当心,叫人悬着心。从当年你去陈家谷劝降起,我便常做噩梦,一会儿梦见宋将要杀你,一会儿又梦见母后怪罪你。我原以为这些年过去,总该安稳些了,谁知你又……”
八郎望着她,轻声哄道:
“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怎么还记得这样清楚?别哭,我答应你,往后一定小心,不再叫你这样担惊受怕。”
瑶娥没有应声,只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旁,过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八郎稍稍定了定神,忽然想起四郎与延瑛,忙问:
“姐夫呢?他带来的那个姑娘,可还在府中?”
他停了一下,又道:
“还有后院那个冲撞我的大汉,后来怎样了?”
“那个大汉呀,姐夫替他求了情,我便放他走了。”
瑶娥将他的手放回被中,小心避开腕上的伤处。
“姐夫又坐了一会儿,也回府去了。倒是他带来的那个丫头,真有些福气。母后将她许给了苏何庆,一个时辰前,苏府派轿子来,苏何庆还亲自接了她去。”
八郎脸上的神情骤然变了。
瑶娥却没有察觉,仍接着说道:
“一个乡下姑娘,能进苏府,往后也不必再伺候人了,可不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你说……她已去了苏府?”
八郎声音发紧,猛地撑住床沿,便要坐起来。
“驸马,你做什么?”
瑶娥忙伸手扶他,可他骤然用力,尚未长好的腕伤已被扯裂。殷红的血很快洇透了包扎的布帛。
剧痛袭来,八郎本就虚弱,又急怒攻心,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便软了下去。
“驸马!”
瑶娥一把扶住他,见他双眼紧闭,竟又昏了过去,顿时慌了神。
“来人!快请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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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横生枝节